京城的寿康宫,晨光初透,一派宁和。
四皇子垂手立于下首,姿态恭谨。
他刚禀完最近的朝廷事宜,言辞条理清晰,对太后所问无不细致回应。
连宣嬷嬷奉上的茶盏,他也双手接过,道一声“有劳嬷嬷”。
自皇帝离京南下后,四皇子以监国身份代掌朝政,却从未逾矩半分。
奏章必呈太后过目,人事任免先询懿旨,连御膳房添一道新菜,也遣人来问“太后可喜清淡?”
但太后知道他这不过是找补而已。
在朝堂上,他多是听从陈远的建议,而冷落赵世贤。待决策既定,却又将大小事务一一呈到她案前,恭请“太后圣裁”。
起初,太后对此极为反感。
她见过太多人装模作样,或谄媚求宠,或故作清高。
四皇子这般八面玲珑、处处周旋,在诸子中尤为突出,几近油滑。
可日子一久,她竟不得不承认:
能装,是一回事;装得滴水不漏,又不令人生厌,却是另一番本事。
近月相处下来,她渐渐有了改观。
此人善于交际,却不流于浮泛;看似温言软语,行事却雷厉风行。
昨夜她还对宣嬷嬷低语,“这孩子,怕是诸子里最亲和的一个了。”
但随即又蹙眉,“只是这未必是福。”
宣嬷嬷只笑着回应,“毕竟好不容易有一次监国的机会。”
太后也笑了笑。
此刻,四皇子已将昨日要务禀毕,躬身告退:“臣不敢久扰太后清修,先行告退。”
“去吧。”太后说道。
待他身影消失于回廊尽头,内侍才悄然入内,双手捧着一封火漆密函:“启禀太后,皇后娘娘急信,八百里加急,直送慈宁宫,指明须亲启。”
太后一怔。
皇后向来与她疏淡,即便皇帝在时,也极少主动致信。
更遑论如今,她既非摄政,又无实权,何事需皇后亲自通禀?
她示意宣嬷嬷屏退左右,这才接过信。指尖触到信件时,心头莫名一紧。
拆开后,墨迹犹新,却字字如冰:
“陛下于行宫遇刺,伤重不治,已于东暖阁崩逝。暂且秘不发丧,臣妾今局势危殆,恐生大乱,特密禀母后,望早做绸缪。”
下面是刺客姓名、行刺经过,以及知晓此事之人名录,后面还说她只往京城寄了三封信。
可太后未及读完,仅看到第一段,便觉天旋地转,眼前一黑。
“娘娘!”宣嬷嬷慌忙上前搀扶,声音里满是惊惶。
她不知信中所言何事,但能让素来沉稳如山的太后瞬间失色,必是惊天之变。
太后强压心神,手指死死攥住袖口,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二皇子和三皇子都在行宫,皇帝遗体未归,京师无主,若无人在京中牵制,皇权……
不……不能乱。
越是此时,越要稳如磐石。
“宣嬷嬷,”她声音沙哑却镇定,“去,把内阁首辅、兵部尚书、京营提督,全部召入寿康宫。就说……哀家有要事相商。”
宣嬷嬷脸色骤变,压低嗓音:“娘娘,一口气召三位重臣入内宫?这动静瞒不过人啊……”
太后心头猛地一沉。
是了!此刻皇帝死讯未明,若她大张旗鼓召集群臣,无异于向天下宣告“宫中有变”。
她立即改口,“先叫赵世贤来,只他一人。”
宣嬷嬷匆匆退下。
太后弯腰,拾起那封飘落在地的信笺。方才惊惶中只读了前半,此刻强抑心神,将后文细细看完。
与此同时,两封同样火漆密函,已悄然送入京城两座深宅。
赵世贤正要出门,门房急呈密信。
他怎么都想不到皇后会给他写信,拿着信回到了书房,拆开一看,顿时面色惨白。
他命人立即备马,他要赶紧进宫见太后。
而陈远也在书房里,反复确认火漆印鉴、笔迹、用纸……
他完全不敢相信,皇帝身死这事,怎么可能发生?
可皇后不可能撒这种谎,二皇子不在京,无法继位。撒这种谎,对他们有何益处?
陈远坐在椅中,额上冷汗涔涔。
他一生谨小慎微,从不站队,只因当今皇帝欲制衡赵氏外戚,才将他这个“无党无派”的老臣提拔为次辅。
可如今,皇帝死了。
若二皇子继位,必倚重行宫旧臣,自己或可更进一步;
若三皇子登基,自己这位置未必保的住;
他目光渐渐聚焦……
可若……四皇子抢先称帝呢?
他心头猛地一跳。
四皇子监国月余,颇得人心。连皇室宗亲都对他赞赏有加。
若他此刻以“稳定社稷”为名,在群臣拥戴下即位……
不,赵家和太后不会答应的。
陈远沉默了好一会儿,缓缓叹了口气。
此事与自己无关,他不会拿全家性命去赌。
他站起身,整了整官袍,神色已恢复平日的沉静。
走出书房,正见贴身小厮捧着茶盏候在廊下。
“太后可有传召?”他随口问,语气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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