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加密邮件还在屏幕右下角闪烁，像一只窥探的眼睛。
林夏没急着点开，而是先去茶水间冲了包速溶咖啡。
水温不够，粉末结成了块，她搅了两下，盯着那浮浮沉沉的褐色碎屑出神。
就在刚才，系统面板上刷出了一条不起眼的信息流：【提示：三家地方人社部门拟采购“新业态就业指导课程包”，预算总计一千二百万元。】
一千二百万，足够让任何一家濒死的咨询公司起死回生。
但系统紧接着弹出的红色警告同样刺眼：【风险评估：该项目旨在美化就业数据，中标方需签署“90%就业率”对赌协议。】
想拿钱，就得帮着造假。
“顾律。”林夏回到工位，把杯子往桌上一磕，发出清脆的声响，“咱们不投标。但这钱，别人也别想舒舒服服地拿。”
顾沉舟正在擦拭他的金丝边眼镜，闻言动作没停，只是抬眼扫了一下林夏推过来的草稿。
那是林夏刚起草的《真实就业能力认证标准》。
里面没有任何虚头巴脑的“赋能”或“认知升级”，只有三项硬指标：现金流能撑几个月、能不能一眼识破合同陷阱、心理崩溃时怎么自救。
最狠的是文件末尾那行加粗的小字：“本认证不考核讲师资质，强制要求公示学员结业六个月后的真实存活率与收入中位数。认证不颁给讲师，只颁给时间。”
“这一刀捅得深。”顾沉舟戴上眼镜，镜片反着冷光，手指在键盘上敲出一串清脆的节奏，“一旦这个标准被舆论采信，那些拿着PPT骗经费的机构就是裸泳。只要没人敢接这个对赌，这笔预算就是烫手山芋。”
办公室另一头突然传来“啪”的一声。
阿哲把鼠标摔了。
他整个人瘫在工学椅里，像一堆没骨头的烂泥，脚架在桌沿上晃荡，嘴里叼着根被咬扁的吸管：“老板，这帮人是不是觉得咱们没网费？你看这个。”
林夏滑着椅子过去。
屏幕上是某地方政府官网公示的“优秀创业者代表”名单。
照片眼熟得很，那是之前找“反击者联盟”求助的几个失败案例当事人。
但在官方的文案里，那个借高利贷开奶茶店赔得低调的小姑娘，成了“敢想敢拼的新生代力量”；那个送外卖累到腰椎间盘突出的程序员，变成了“灵活就业的致富标杆”。
“拿死人的骨头熬汤喝，也不怕烫嘴。”阿哲冷笑一声，手指在触控板上飞快划动，“他们要标杆是吧？我给他们真的。”
十分钟后，一个名为“认领失败运动”的话题悄然爬上了热搜尾巴。
视频里没有激昂的BGM，只有一个素面朝天的女人对着镜头，背景是嘈杂的社区食堂后厨。
“我是张慧，那个名单上的第三个。我没有年入百万，我2022年亏光了所有积蓄，现在在食堂打工，一个月三千五。我不优秀，但我真实。”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阿哲给这个视频合集起名叫《被使用的人》。
林夏看着后台数据，那条官方宣传片的点击量停留在三位数，而阿哲这边的播放量正在呈指数级疯涨。
评论区没有谩骂，只有无数个“+1”和“是我”。
“这就是你要的‘人味’。”林夏拍了拍阿哲的椅背，“继续推，把那个‘优秀名单’里每一个被冒用的人都找出来。”
顾沉舟这边的打印机开始嗡嗡作响。
他手里捏着一份刚收到的匿名邮件，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数学公式——某大厂内部绝密的“人才生命周期ROI测算模型”。
“把人当干电池算，连自放电率都算进去了。”顾沉舟面无表情地圈出其中几行参数，“只要你的贡献增速低于成本增幅，系统就会自动把你标记为‘负资产’，然后启动优化流程。”
他没有把这份文档直接曝光，而是做了一个极简的网页工具：《劳动者价值衰减预警》。
林夏试着输入了几个参数，屏幕上立刻跳出一行刺眼的红字：“警报：您当前处于‘高危替代区’，建议启动备选方案。”
工具上线不到两小时，后台显示有十万次使用记录。
更有意思的是另一个数据——某头部招聘网站的服务器在这两小时内出现了拥堵，数据显示，68%的用户在测试完预警工具后的七分钟内，更新了自己的简历。
恐惧是最好的驱动力，尤其是当恐惧变得可被计算时。
天色渐暗，李曼发来了一张照片。
那是她在老城区租下的一个临街铺面，招牌还没挂，只贴了一张手写的纸：“喘息驿站”。
照片里，狭小的空间挤满了人。
没有昂贵的办公桌，只有几排二手的懒人沙发。
墙上挂着价目表：法律咨询、财务止损规划、心理疏导。
价格低得可怜，后面还备注着“可赊账”。
林夏赶到店里时，李曼正在翻看账本。
“今儿开张，营业额负两千三。”李曼指了指那一栏赤字的流水，脸上却带着笑，“水电、茶包、还有请那个兼职心理医生的车马费。不过，你看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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