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轻声唤道。
韩立指尖落下一枚黑子,声线平淡。
“嗯。”
“本宗,给你讲个故事吧。”
“好。”
“从前,有个少年,失手杀人,背负三十七条性命的债,自觉此生难偿,便奔赴河边,求教守河之人。守河之人告诉他,还不清的债,不必强还,替他们好好活着便足矣。少年似懂非懂,却依言而行。他替逝去之人活了一生,走完他们未走的路,看遍他们未看的景,守住他们想守的人。待到垂暮,他将众人名字刻于卵石,沉入河底,而后安然离世,走时面带笑意。”
她顿了顿,眸中柔光微动,“因为他知晓,那些人的故事,从未被遗忘,他替他们,守住了所有回忆。”
韩立抬眸看向她。
“那守河之人,又记住了多少?”
柳玉垂眸,望着河底累累卵石,轻声道:“本宗全都记得。每一个名字,每一段故事,每一张面容,万载光阴,从未遗漏一人。”
河面骤然泛起一圈浅浅涟漪。
涟漪缓缓荡至岸边,轻拍在二人脚边。
那是河底无数卵石的回应,是守阙在应,是孟青君在应,是张远山在应,是三十七万英灵在应,是万载来沉入河底的所有故人,都在应。
他们似在说——我们,也记得你。
韩立望着那圈涟漪,沉默三息。
而后抬手,拈起一枚黑子,轻轻落在棋盘之上。
棋局,依旧未曾收官。
“柳道友。”
他缓缓开口。
“嗯。”
“本座,也记得。”
柳玉转眸看向他,望着他鬓边那缕与自己一般雪白的发丝,望着他眼底那抹万载未改的笃定,三息之后,唇角微扬,露出一抹淡笑。
“本宗知道。”
她指尖轻捻,将白子落在黑子之旁。
棋局,继续。
河水,依旧流淌。
故事,也依旧在续写。
暮色四合,河面上的银白光晕,渐渐黯淡下来。
并非天色已晚,而是这条河,进入了休憩之时。
万载以来,它每日皆有这般一段沉寂之期——河水静流不淌,涟漪不起,连河底卵石,都收敛了所有光泽。
柳玉曾说,这是河在静听。
听河底沉眠的故事,听世间传颂的旧事,听那些从未宣之于口、却从未被遗忘的细碎过往。
韩立放下棋子,望着河面渐暗的银白光晕,轻声问道。
“柳道友。”
“嗯。”
“这条河,究竟在听什么?”
柳玉沉默片刻,三息之后,缓缓开口。
“在听守阙留下的九字真言,在听孟青君的临终遗言,在听张远山的绝笔家书,在听三十七万英灵临死前的低语。它们听了千万遍,每一遍,都能品出新的心意。”
韩立望着她,眸中带着几分探寻。
“听出了什么?”
柳玉抬手,从河底轻轻引出一枚卵石,静静置于掌心。
卵石通体青碧,表面刻着一行小字——“天命师兄,我不怪你。就是有点想你。”
“守阙的这九个字,本宗听了一万年。第一千年,听出了释然;第二千年,听出了遗憾;第三千年,听出了思念;第四千年,听出了不舍;第五千年,本宗终于听出——”
她顿了顿,眸中泛起一抹浅淡暖意,“守阙写下这九个字时,是笑着的。”
韩立看着那枚卵石,轻声问道。
“你如何知晓?”
柳玉指尖轻拂卵石,将其缓缓放回河底。
“观其笔迹便知。这九个字,最后一个‘你’字,收尾一笔微微上扬。人含笑落笔时,尾笔自然上扬。守阙写这句话时,心中含笑,他知晓天命师兄终有一日会看见,知晓他会落泪,便想告诉他——莫哭,我不怪你,只是,很想你。”
河面再次泛起一圈涟漪,轻浅至极,几不可察。
可二人,都清晰看见了。
那是守阙的回应,似在笑着说——终究,还是被你看出来了。
韩立沉默良久。
久到河面涟漪彻底平息,才缓缓开口。
“柳道友。”
“嗯。”
“本座,也有一枚卵石。”
柳玉抬眸,静静看向他。
韩立自袖中,取出一枚刻着“归墟”二字的黑子。
万载之前,他将这枚黑子投入河中,让它沉于河底,与万千卵石相伴。
万载之后,他又将它重新捞起。
并非心生悔意,只是想看看,经河水万载冲刷,它是否有了变化。
它模样未改。
依旧漆黑如墨,依旧厚重沉实,那“归墟”二字,依旧清晰如初。
可它表面,多了一层银白包浆,那是河水万载浸润、日夜冲刷留下的印记。
那层包浆极薄,淡到几乎不可见,却又真切地,覆在棋子之上。
“它变了。”
韩立轻声说道。
柳玉看着那枚黑子,淡淡问道。
“何处变了?”
韩立将黑子轻轻放在棋盘之上,声音平静。
“它学会了,倾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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