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越来越快,越来越重。
……
南城门。
厚重包铁的城门,被十数名巴勒卫骑士从内侧合力推开,铁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让人牙酸,晨光从打开的门缝里切进来,一道越来越宽的光柱铺在门洞内的青石板上。
羯柔岚策马冲出城门洞,眼前的视野骤然开阔,城外那片她曾经无比熟悉的旷野,此刻在眼中延伸出去,没有风吹草低,只有一片肃杀。
她刚冲出城门不到三百步,有一排黑色的骑兵阵线赫然出现,战马安静地立在草地上,马上的人腰挂长刀,手持硬弓。
羯柔岚猛地拉住了缰绳,战马前蹄扬起,在原地转了半圈,将裹着白布的右臂高高举起。
那十几名雁翎骑斥候也看见了她,为首的一名百夫长毫不犹豫地抬起手里的角弓,弓弦被拉开大半,锋利的箭簇在微光中泛着冷意,直指羯柔岚的胸口,周围的斥候几乎在同一时间搭箭上弦,动作整齐划一,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百户的眼睛眯着,看清了那块白布,手指扣在弓弦上,犹豫着没有松弦。
“让我过去!我来找安北王!”
羯柔岚的嗓音在空旷的野地里拉得很开,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底气。
百夫长回头看了看身后的方向,随即把两根手指塞进嘴里,打出一声极其短促的鹰哨。
不到二十息的工夫,更多的马蹄声从侧面的缓坡后头碾压过来,草皮被马蹄踏碎的声音连成一片,两匹马一前一后冲上了坡顶。
前面那匹马上的人,头上扎着几根显眼的翎羽,随风乱摆,手里提着一把硬弓,身形精瘦,面容年轻,身侧跟着一名面相沉稳的中年将官,腰间挎刀,胡茬拉碴。
花羽策马走到阵线最前头,目光将羯柔岚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嘴角抽动了一下。
他的左手从缰绳上松开,慢慢下移,钱之为在后面清清楚楚地看见了这个动作,愣了一下,眉头皱起,刚想开口说些什么,花羽的声音却在旷野上响了起来。
“让路,让她过去。”
周围十几个雁翎骑斥候面面相觑,有两个年轻的骑卒下意识地转头看了看花羽的脸色,手里的弓弦松了半寸,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花羽没有解释半句,拨了拨缰绳,将自己的马往旁边带了两步,让出了一条足够一骑通过的通道。
羯柔岚没有多看他一眼,双腿一夹马腹,策马从那条通道里冲了过去。
两人的马头几乎是擦着对方的马颈而过,风从两人之间穿过,马蹄声朝着南方远去。
钱之为望着那个渐渐缩小的背影,过了几息,他收回目光,转头看向花羽,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
“我还以为你要杀了她。”
花羽坐在马上,嘴角扯了一下,带着一点自嘲和说不清的意味。
“孰轻孰重我分得清。”
他停顿了一息,视线依然看着羯柔岚消失的方向,手里的硬弓在马鞍上敲了两下。
“说实在的,我确实想杀她。”花羽将手从缰绳上松开,手指搓了搓,“但白登山一战,死了太多人了。”
他收回目光,偏过头看着钱之为,那双平时总是带着几分顽劣的眼睛里,此刻没有笑意。
“如今能少死一些,为何不这么做呢?”
钱之为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从当年在景州叛军里那个毛头小子,到如今统领数千精锐的安北军大将,他看着花羽,嘴角慢慢弯了弯,眼角的纹路挤在了一起,透着几分欣慰的调侃。
“统领长大了。”
花羽猛地抬脚,在钱之为夹在马腹上的那条腿甲上踹了一脚,发出一声清脆的甲叶碰响,力道不轻不重。
“你是我老子啊?”
钱之为哈哈笑了两声,伸手拨开他的脚。
花羽收回腿,扯了扯嘴角,随即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转头朝着身后的骑卒们高声开口。
“给各处兄弟传令!”
“告诉他们,盯紧了!从现在起,一只苍蝇都不许放出来!”
……
大军中段,距离鬼牙庭城十里。
苏承锦骑在一匹黑色战马上,走在队伍中间偏前的位置,他今日并未披挂那身龙纹鎏金铠,而是穿着一身玄色的王服蟒袍,袍角垂在马鞍侧面。
前后左右,是八百名全副武装的亲卫营甲士,再外围,是望不到头的安北军步骑队列,黑底金字的大旗在晨风里哗哗作响。
一名传令兵从前方快马逆行而至,战马在苏承锦面前十步外猛地勒住缰绳,声音洪亮。
“启禀王爷!前方赵大将军传报,有一人手持白色帆布,言明欲见王爷!”
苏承锦的眉头挑了一下,把缰绳在手心里绕了半圈。
“带过来。”
传令兵重重点头,拨马而去。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几匹马从前方的步军方阵中穿行而来,为首的两名安北骑卒一左一右,将中间的一骑夹在当中。
中间那人骑着一匹风逐鹿,身上的沾满了尘土和干涸的水渍,右臂上死死缠着的那块白色帆布,在行进的微风中轻轻飘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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