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西直门宅子里是另一番景象。
初五傍晚,青禾勉强用了半碗粳米粥便觉得腰酸得厉害。她以为是下午在炕上歪了太久没换姿势,便扶着蘅芜的手站起来走了几步。走了没两步,肚子忽然一紧,一股下坠感从腰际蔓延到整个腹部。青禾不由自主地停住脚步,手撑着炕桌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蘅芜看她脸色不对,赶紧扶她坐下。大嫲嫲正在厢房里和金桂说话,闻声披了件袄子就过来了。她看了看青禾的脸色,又把手贴在青禾的肚子上探了片刻,转头吩咐蘅芜去耳房把陈婆子叫来。
陈婆子来得快。她在产房旁边的小屋里住了十来日,日日守着,连觉都睡不踏实。她进来先净了手,又让青禾躺下,隔着寝衣在她肚子上摸了一圈,又在腰后探了探,然后掀开裙摆看了一回,直起身来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只说了一句:“发动了。”
蘅芜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含英端着铜盆进来,听见这句话差点把盆里的热水洒了半盆。大嫲嫲倒是稳得很,只是眉心的竖纹比平时深了几分,转身就开始布置。产房的炭盆先烧上,灶房里也得烧上热水,时刻备着。青禾的换洗衣物和早就备好的待产包袱得赶紧搬到产房去。
青禾躺回炕上,闭上眼睛又睁开。她以为到了这一刻自己会害怕得发抖,可肚子的疼痛来得又急又密,让她没有多余的力气去害怕。她让蘅芜把枕头垫高了些,半躺着,手放在肚子上,感觉到宫缩一阵一阵地涌上来,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用力拧她的腰,拧到最紧的时候便停住,停几息又缓缓松开。
“姑娘,疼不疼?”蘅芜跪在炕边,拿帕子擦她额头上沁出来的汗。
青禾咬着下唇,等这一波宫缩过去才开口,声音还算稳:“去把本子和炭笔拿来......不是那个账本,是我压在枕边那个小本子。”
蘅芜赶紧去拿来。青禾翻开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她孕期以来所有的事项,最后几页是她写的分娩计划。她看了一眼,合上了。这个本子她写了好几个月,可真正到了这一刻,她发现自己什么都用不上.
呼吸法她会,待产物品准备好了,稳婆到位了,产房烧暖了,大嫲嫲坐镇了。她用不着看本子。
夜幕降下来的时候,阵痛变得密集了。陈婆子每隔一会儿便来查一次宫口,到了戌时三刻,终于说可以挪到产房去了。蘅芜和杜若一左一右搀着青禾,穿过廊下,短短几十步路走了小半盏茶的工夫。
腊月的夜风冷得刺骨,青禾只穿了一件半旧的鸦青寝衣,外头裹着胤禛那件灰鼠皮斗篷,肚子在斗篷底下高高隆起。她走过院子的时候,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光晕在地面上荡来荡去,她看见园子里腊梅的枝条从雪堆里伸出来,花开得正好,花瓣上凝了一层薄霜。
产房里暖烘烘的。
炭盆烧得通红,木屏风挡在产床前,热气从屏风上头绕过去,把整间屋子烘得和春天一般。产床上铺着厚厚的毡子和本色细布床单,床头的小几上摆着参片、剪子、脐带布,墙角的条案上码着草纸箱和生化汤药包。
陈婆子让青禾躺到产床上,又给她腰后塞了两个枕头。
接下来几个时辰,青禾疼得把自己的嘴唇咬出了血印子。宫缩一波接一波地涌上来,每一波都比上一波更猛烈,疼得她手指紧紧攥着床单,指节全是白的。她没有大声喊叫,喊叫浪费力气,到了真要用劲的时候嗓子哑了便糟了。
她把上辈子学过的呼吸法从头到尾用了一遍,吸气两秒,呼气四秒,把注意力从疼痛上移开。有用,有用是有用,可到了后期宫口全开的时候,什么呼吸法都是白搭。那股撕裂般的疼痛从腰椎一路蔓延到盆骨,像是有人要把她从中间劈开。
“没有无痛针......”青禾的汗水糊了满脸,头发湿透了贴在脸颊上,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汗水还是眼泪,“我要人——类——之——光......”
蘅芜跪在产床旁边,紧紧握着她的手,一句话也不敢说,只是拿帕子不停地替她擦汗。大嫲嫲站在产床另一侧,神色镇定,偶尔低声跟陈婆子交流两句,又低头看看青禾的脸色。
陈婆子倒是见惯了这场面,嘴上不停地说着“快了快了”“姑娘再加把劲儿”“已经看见头了”,声音不紧不慢的,倒是让青禾镇静了不少。产婆平静,说明自己并不凶险,还好。
到了后半夜,青禾的意识开始模糊了。疼到极致便不觉得疼了,只觉得身子不是自己的了,只剩下一股意志在撑着。她听见陈婆子在说“姑娘用力”,便用力;听见大嫲嫲说“含一片参”,便张嘴。
老山参的苦味从舌根蔓延到喉咙,倒是让她清醒了一瞬。
窗外从漆黑变成灰白,又从灰白变成微亮。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第一缕日光从高丽纸窗棂里透进来的时候,陈婆子忽然提高了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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