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气囊弹出来的时候,我整个人懵了。
脑袋嗡嗡响,眼前一片白。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几秒,可能几分钟——我听见有人在敲我的车窗。
“喂!喂!能听见吗?”
我转过脸,看见一张脸贴在玻璃上,是一个男人,穿着反光背心,戴着安全帽。
“你没事吧?能开门吗?”
我试着动了动手脚,还行,都能动。我按下车窗,冷风裹着雨灌进来,灌得我一激灵。
“你怎么开车的?”那人冲我喊,“我打了双闪,那么大个车停在那儿你看不见?”
我这才想起来,前头那辆半挂。
“我、我……”我张了张嘴,舌头像冻住了。
“算了算了,”那人摆摆手,“人没事就好。下来看看。”
我下了车。
雨还在下,夹着冰粒子,打在脸上生疼。我绕到车头,看见我的车头瘪进去一块,保险杠裂了,引擎盖翘起来。那辆半挂的屁股倒没什么事,就掉了一点漆。
“你追的我,”那人说,“全责啊兄弟。”
我点点头,没说话。
我在想别的事。
我在想刚才那几声“冷”。
我在想那阵剧烈的撞击声。
我在想……那几只畜生。
我慢慢绕到车后头。
后备箱盖被撞得变了形,凹进去一大块。那个挂东西的铁钩,原本焊在后备箱盖下沿的,现在整个被扯了下来,扭曲着垂在那儿,像一根折断的手指。
蛇皮袋不见了。
我的第一反应是掉了。追尾的时候撞掉了,掉在高速上了。
我往地上看——没有。
我往车底下看——也没有。
“找什么呢?”那个司机走过来。
“我挂在后头的几只鸡,”我说,“不见了。”
他打着手电帮我照了一圈。后头是空的,只有雨和黑漆漆的路面。
“可能甩出去了,”他说,“这种追尾,后备箱盖都变形了,东西肯定掉。这么黑,又下雨,上哪儿找去?别找了,赶紧处理事故吧。”
我站着没动。
手电的光扫过那个变形的铁钩时,我看见了什么。
钩子上挂着东西。
不是蛇皮袋,是别的。
是毛。
白色的鹅毛。
还有别的。
我蹲下来,凑近了看。
钩子上,那些弯曲的铁刺之间,夹着一些黑色的、湿漉漉的碎屑。我用手电照着,仔细辨认。
那是碎肉。
还有骨头渣子。
我胃里一阵翻涌。
不是掉出去了。是被夹死了。
追尾的时候,后备箱盖猛地合上,那个铁钩瞬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夹子,把挂在它上面的那四只畜生——
我没敢再想下去。
“师傅,”我说,“你刚才……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什么声音?”
“就……说话的声音。”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怪。
“你撞迷糊了吧?赶紧报警,报保险,我去拿三角牌。”
他走了。
我站在雨里,看着那个钩子。雨水顺着钩子往下淌,把那些碎屑冲淡了,冲走了。但钩子上那些毛,那些白色的鹅毛,还挂着,湿漉漉地贴在铁上。
就在这时,我又听见了那个声音。
“冷——”
不是从后备箱传来的。
是从我背后。
从我车里。
我猛地转身。
我的车,后排车窗是黑色的,贴了膜,看不清里头。但就在那片黑色的玻璃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一个影子。
一个模糊的、摇晃的影子。
我一步一步走过去。
手电的光打在玻璃上,什么都照不见。我把脸贴在玻璃上,往里头看。
后排座椅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可就在我移开脸的那一瞬间,我在玻璃的反光里看见了一样东西。
我自己的脸,惨白的,被雨淋湿的。
还有,就在我肩膀后头,多了一张脸。
一张不是我的脸。
是鹅的脸。
准确地说,是一只鹅的脑袋,从我的肩膀后头伸出来,脖子长长的,歪着,眼珠子黑溜溜的,瞳孔是横的一条缝。
正看着我。
我猛地回头。
什么都没有。
只有雨,只有风,只有那个半挂司机站在远处打电话的背影。
我摸了摸自己的后脖颈。
湿的。
不是雨水。
是别的东西。
黏的,滑的,像涎液。
我愣愣地站在那儿,直到那个司机冲我喊:“喂!交警马上来!你先上车等着!别淋感冒了!”
我上了车。
把门锁上。
把暖风开到最大。
然后,我从后视镜里看着后排。
什么都没有。
我告诉自己,什么都没有。
但我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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