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枢殿的晨议,向来是观星阁每日最正式的集体议事。
往日此刻,殿内虽也肃穆,但总弥漫着一种程式化的沉闷气息。
各司掌事按序汇报,多为泛泛而谈;副阁主赵玄明总结几句;监院周文彬补充些庶务;最后阁主(或代阁主)象征性说几句勉励之言,便可散去。
但今日,气氛明显不同。
当程知行在周侗及两名禁卫的随同下步入大殿时,早已等候在此的三十余位各司掌事、主事、高阶术士,纷纷起身行礼,动作比昨日更加整齐,眼神中也多了几分难以掩饰的紧张。
他们都听说了——这位新任代阁主,昨日并未召见任何人,也未处理常规公务,而是独自在琅嬛秘府待了整整一天一夜,期间只让人送过一次简单的饭食。
今日清晨,更是有眼尖的人看到,沈墨亲自从秘府搬出了几大摞档案册子,送往阁主的值房。
他要做什么?
这个疑问,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程知行登上高台,在书案后坐下。
他面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彻夜未眠的淡淡疲惫,但那双眼睛却锐利清明,如同经过打磨的寒冰。
“诸位请坐。”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殿。
众人依言落座,鸦雀无声。
程知行没有按照惯例让各司逐一汇报,而是直接开口:“今日晨议,只议一事。”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台下众人,最后定格在左侧第三排一位面色微白、眼神躲闪的中年官员身上。
“灵台司掌事,王焕。”
被点到名字的王焕浑身一颤,连忙站起身,躬身道:“下、下官在。”
“永昌十三年七月至九月,灵台司每日观测记录中,关于‘北辰地平高度’一项,连续九十三日,数值完全相同,精确至度后两位小数皆无变化。”程知行语气平淡,如同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此事,你可知晓?”
殿内响起一阵轻微的吸气声。
不少懂行的人已经意识到这个问题的严重性。
王焕额角渗出细汗,强自镇定道:“回、回阁主,此事……下官略有印象。那段时间,天象稳定,北辰位置确实无甚变化,加之观测仪器经年使用,或有微小误差,记录人员为求统一整洁,便取了平均值录入……虽有小瑕,却也情有可原。”
“情有可原?”程知行微微挑眉,“取平均值?王掌事的意思是,整整三个月,灵台司的观测人员,每日都测出一个完全相同的数值,然后‘取平均值’,结果还是这个数值?”
“这……”王焕语塞。
“还是说,”程知行继续追问,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步步紧逼的压力,“他们根本就没测,只是每日照抄前一日的数据?”
“绝无此事!”王焕急声道,声音有些发尖,“阁主明鉴!观测乃灵台司第一要务,下官岂敢纵容此等懈怠之事!定是……定是记录人员笔误,或归档时抄录有失……”
“笔误?抄录有失?”程知行从案上拿起一份厚厚的册子,正是他昨夜整理的“数据异常”记录册,“那王掌事如何解释,永昌十二年五月,灵台司记录全月‘天朗气清’,而司农寺档案记载江东三郡‘霖雨不止’?这也是笔误?”
他又拿起另一份:“永昌十一年三月初七,灵台司记‘月掩轩辕十四’,而东陵县志载当夜‘阴云密布,无月无星’?这又是何种笔误,能将阴雨写成月明星稀?”
一份份证据被抛出,时间、地点、矛盾点,清清楚楚。
王焕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殿内死一般寂静。所有人都被这一连串精准而致命的质问震住了。
他们没想到,这位代阁主上任第一天,不是笼络人心,不是熟悉情况,而是直接拿出了如此详尽、如此无可辩驳的证据,直指观星阁最核心的部门——灵台司!
“还有,”程知行似乎并不打算就此罢手,又翻开一页,“永昌十二年冬,灵台司上报‘荧惑守心,主大凶’,预警朝廷。但根据星历推算,彼时火星黄经距心宿二尚有十五度之差,根本不可能形成‘守心’之象。真正的‘荧惑守心’发生在永昌十四年秋,而那时,灵台司却无任何记录。王掌事,这莫非也是‘笔误’?误将两年后的天象,提前预警了?”
“我……我……”王焕彻底乱了方寸,求助的目光下意识投向坐在前排的赵玄明。
赵玄明眼观鼻,鼻观心,仿佛老僧入定,对王焕的求助视而不见。
程知行将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平静:“看来王掌事需要时间回忆。无妨,本官这里还有几处疑问,可一并请教。”
他连续又抛出三个问题,皆是关于不同年份观测数据中自相矛盾或明显违背天文常识之处。
每一个问题,都精确到具体的日期、记录编号、矛盾点所在。
这些漏洞在他系统性的梳理下,如同暴露在阳光下的疮疤,丑陋而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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