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司靳见状，无奈地叹了口气，眉宇间的愁云更重了。
他知道她的性子，也见识过她不同于寻常闺阁女子的胆识，但这次……
他摇了摇头，语气变得凝重而晦暗：“千月，你有所不知。这次……不仅仅是对阵沙场、出兵打仗那么简单。”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中带着沉重：“实话告诉你吧，今日在朝堂之上……皇上，已经动了投降议和的念头。”
“什么？！”慕千月猛地转回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带着惊愕与鄙夷：“不战而降？这……这皇上是怎么想的？敌军尚未兵临城下，便要自折脊梁？大乾立国百年的血性，难道都喂了狗不成？！”
闻言，薄司靳瞬间僵住，反应过来后，焦急看着慕千月 ：“慎言！隔墙有耳。”
慕千月满不在乎道：“你怕什么？这里里外外都是你的人。”
薄司靳被她噎得一怔，随即失笑摇头，眉宇间的凝重似被风吹散些许。
他抬手揉了揉额角，语气缓和下来，带着一丝自嘲：“是我……关心则乱了。”
见他神色松动，慕千月顺势站起身，缓步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渐沉，她背对着他，声音却愈发坚定，如同淬火的玉石：“薄司靳，你我，还有我父亲，我们虽是大乾的臣子，是朝廷的武将，可我们效忠的，从来就不仅仅是坐在龙椅上的那一个人。”
她转过身，目光灼灼，仿佛有火光在眼底跳跃：“我们效忠的，是这大乾疆土上千千万万的黎民百姓。
是边塞种田的老农，是江南织布的妇人，是市井中为生计奔波的小贩，是书院里朗朗读书的孩童——是他们，构成了大乾的脊梁与血脉。”
薄司靳静静听着，并未打断。
慕千月见他听进去了，向前踏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
如金石坠地，清晰无比：“如今，君主未战先怯，欲弃国土、舍子民于不顾。
这已非怯懦，而是背弃——背弃了立国之本，背弃了君民之约。君王既已背弃大乾，那么……”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掷地有声：“为将者，为何不能另择明主，以护苍生？”
话音落下，书房内一片寂静。
薄司靳闻言，眉峰骤然压下，四周的空气仿佛都随之一凝。
他盯着慕千月，目光深得不见底，声音压得极低。
带着一种砂砾摩擦般的哑：“千月，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易主’？你这是在……劝我造反？”
慕千月却迎着他审视的目光，唇角轻轻一勾，那笑意里没有惧意，反而有种灼人的亮色。
她没有直接回答，反而从容地踱开半步，侧影映着跳动的烛火。
“你何必说得如此骇人？”她转过身，正正看向薄司靳：“我说的‘易主’，并非一定要将军提剑染血，去夺那至尊之位。
将军手握重兵，德高望重，在朝在野皆有回响。皇室枝繁叶茂，并非所有龙子凤孙都甘心俯首，坐视祖宗基业与黎民福祉一并断送。”
她略一停顿，观察着薄司靳的神色，缓缓吐出最关键的一句：“将军……何不择一位贤能明理、有血性有担当的皇子，全力扶持？
涤荡朝中这股屈膝苟合的浊气，还大乾一个朗朗乾坤，护百姓一个太平将来。”
薄司靳静静地听着，面容在烛光半明半暗间看不出喜怒。
良久，他才极缓地吐出一口气，声音比刚才更哑了几分：“扶持新主……谈何容易。此非孩童嬉戏，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牵连者众。
若是选错了人，便更是雪上加霜，到时候大乾内忧外患危矣。”
慕千月见他并未断然否决，眼中光芒更盛。
她向前倾身，语气笃定：“将军，人选并非没有。我心中已有一人，绝非庸碌之辈，更不会令将军与天下失望。”
薄司靳眸光一凝：“何人？”
“七皇子——沈玦。”慕千月压低声音，吐出这个名字时，眼中带着一种洞悉与确信。
“沈玦？”薄司靳低语重复，眉宇间瞬间锁紧，陷入短暂而深沉的思索。
片刻后，他摇了摇头，疑虑浮上眼眸：“七皇子……年未及弱冠，且久居深宫，声名不显。他如何能担得起这山河倾覆之重？千月，你莫不是……”
他语气转缓，带着几分劝慰，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
触感微凉：“此事干系太大，莫要再胡思乱想了。你若执意留下，我便安排你在我府中，无论如何，必护你周全。”
慕千月并未因他的轻揉而退缩，也未急切反驳。
她看得出，他没有立刻斥为无稽，反而慎重思索，这本身已是一种态度。
她正欲再言，将心中对那位低调七皇子的观察与判断细细道来——
“砰！”
书房门被猛地推开，带进一股凛冽的夜风。
薄司靳麾下副将陈策疾步闯入，甲胄染尘，面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甚至带着一丝仓皇。
他单膝跪地，声音因急促而沙哑：
“将军！急报！楚国大军……已绕过北线防线，昼夜兼程，现下……已兵临城下，将京城四面合围！”
“什么？！”薄司靳霍然起身，案几被带得一震，方才谈论的一切瞬息被这惊天噩耗碾碎。
他脸上血色骤褪，眼中爆出锐利寒光：“何时之事？为何先前毫无预警？城外守军何在？”
“事发突然，敌军行动极其诡秘迅速！城外三大营……部分溃散，部分被分割牵制，未能有效组织阻击！”陈策语速飞快，额头已见冷汗。
薄司靳瞬间握紧了拳，指节泛白。
“陈策，调集府中亲卫，严守各处，任何人不得擅动！千月，”他看向她，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坚定，“你留在此处，绝对不可外出！等我回来！”
“薄司靳！”慕千月上前一步，想说什么。
但他已如旋风般转身，抓起架上的佩剑，与陈策大步流星向外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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