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七，乞巧节。
固原城经历了二十天的军管后，第一次重新开放坊市。清晨的薄雾中，南市街口的粥棚前排起了长队——不是施粥，而是做工的人凭工牌领取早饭。粥稠了许多，还配了咸菜和一块济难饼。
排队的人群安静有序，偶尔低声交谈，脸上虽仍有菜色，但眼神已不像半月前那般死寂。巡逻的士兵挎着刀铳走过，没有人惊慌躲闪，甚至有几个胆大的孩童跟在队伍后面，好奇地看着士兵腰间的短铳。
辰时正，府衙鸣钟三响。
德顺府衙大堂内，周通端坐主位，左右两侧坐着临时委任的几位官吏。堂下站着三十余人——这是固原城内有头有脸的乡绅、富户、老吏，以及几位在乱局中挺身维持秩序的民间老者。他们是被“请”来议事的，此刻神色各异，有的惶恐，有的试探，有的则带着几分期待。
“诸位。”周通开口，声音在大堂里回荡，“固原之乱已平，秩序渐复。今日请诸位来，是商议固原日后治理之事。”
堂下一片寂静，无人敢先开口。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颤巍巍上前一步，拱手道：“周将军，老朽李守仁，固原李氏族人。敢问将军，灵州林将军对固原……是何打算？”
这话问得直白，也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是暂时军管，还是会长期占据？是按前朝旧制，还是另立新规？他们的身家性命，都系于这个答案。
周通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案上拿起一本册子：“这是固原的户籍田册，经核实，尚算完整。城内原有民四万七千户，约二十万人。经此一乱，逃亡、死伤约三成，现存约十四万人。城外各乡情况更糟，十室五空。”
他放下册子，目光扫过众人：“林将军有言：固原百姓受苦了。此乱非民之过，乃天灾人祸相叠所致。天灾不可抗，人祸……当终结。”
堂下响起低低的议论声。这话里的意思，让他们既惊且疑。
周通继续道：“今日请诸位来，第一件事，是请诸位推举代表，三日后随我前往灵州，面见林将军，呈请固原日后治理之方。”
这话一出，满堂皆惊。
推举代表去灵州？不是直接下令，而是让他们去“呈请”？
李守仁老眼圆睁：“将军之意是……固原何去何从，可由我等建言？”
“正是。”周通点头，“但需提醒诸位：林将军治灵州、兴州之法，诸位当有所耳闻。屯田分地，减赋轻徭，兴工商，办学堂。此乃林将军立身之基，亦将推行于治下所有州县。”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若有不愿从此法者，现在便可提出。林将军仁厚，许不愿者携家产迁往他处——延州、关中，皆可自择。”
堂下彻底安静了。迁往他处？延州吴敏之自身难保，关中战乱未休，能往哪里去？而且“携家产”三个字说得轻巧，乱世之中，带着钱财上路，等于羊入虎口。
更重要的是，灵州那套法子，他们确实有所耳闻。起初觉得离经叛道，但眼见灵州日益强盛，百姓安居，商旅繁茂，心中未尝没有羡慕。如今这机会落到自己头上……
李守仁第一个躬身：“老朽愿往灵州！固原李氏，愿遵林将军之法！”
有人带头，其余人纷纷附和。少数几个面露犹豫的，见大势已去，也只能低头。
三日后，一支二十人的代表队伍在百名骑兵护卫下，启程前往灵州。队伍里除了乡绅代表，还有两名在乱局中保护街坊的坊正、三名手艺精湛的老工匠、两名通晓文墨的落魄书生。
七月初十，灵州都督府。
林砚在偏厅接见了固原代表。没有森严的仪仗，只有简单的茶水。他耐心听完了每个人的陈述——灾情、混乱、期盼、顾虑。当李守仁代表众人，献上重新整理过的固原图册，并郑重请求“愿依灵州法治固原”时，林砚点了点头。
“准。”
一个字，重若千钧。
他当场宣布：设立固原府，辖固原城及周边七县。调灵州灵武县令王涣，任固原知府。
听到王涣的名字，几位老吏眼睛一亮。王涣在灵州是出了名的能吏，去岁考核获上等，以劝课农桑、清理积案着称。此人执法公正，但不苛暴；处事果断，但不专横。由他治理饱经创伤的固原，再合适不过。
七月初十二，王涣带着三十名属吏、五百石粮食、一批农具和药材，赶赴固原上任。与他同行的，还有林砚亲笔颁布的《固原安民令》——
“一、清匪患：散兵游勇、趁乱劫掠者，限十日内自首，可从轻发落；逾期不首或继续为恶者，严惩不贷。”
“二、平分无主田：乱中逃亡、绝户之田，由官府收回，按丁口分与无地贫民。每丁授田二十亩，三年内不得转卖。”
“三、免税一年：自永明五年八月起，至六年七月止，固原全境免征田赋、丁税。商户减税五成。”
“四、兴修水利：以工代赈，招募民夫疏浚河道、开凿水井、修建陂塘。工钱日结，或折算粮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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