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书院的银杏叶已染成金红，清风拂过，落英铺满青石小径。这座历经战乱的千年书院，自柴荣下诏修复后，数月间便汇集了天下百余位名士鸿儒，学子更是从四面八方涌来，庭院中随处可见捧卷诵读、执经问难的身影。
辰时刚过，正厅讲学尚未开始，堂外却已挤满了人。今日主讲的是文坛领袖柳开，他素来以经义见长，着有《河东集》流传天下，按理说该是座无虚席。可人群中却有不少窃窃私语，目光频频投向角落里几位年轻学子——他们手中捧着的并非《论语》《孟子》，而是抄录着农桑技术、水利图谱的册子，与周围的经卷格格不入。
“书院本是传习圣人之道的清净地，如今竟让这些‘末流技艺’登堂入室，真是本末倒置！”一位白发老儒捻着胡须，语气中满是不满。他身旁的学子连忙附和：“柳先生治学严谨，定不会容忍此等乱象，今日必会好好训斥这些离经叛道之辈。”
话音刚落，柳开身着青衫步入正厅，身后却紧跟着两位翰林院官员，手中捧着一卷明黄诏书。学子们纷纷肃立行礼，老儒们也收敛了议论，静待柳开开讲。
谁知柳开并未直接落座讲学，反而展开诏书朗声道：“陛下有旨，洛阳书院乃天下文脉枢纽，当与时俱进，兼容并蓄。自今日起，书院讲学不拘泥于经义，凡农桑、水利、军事、民生之实务，皆可登台论辩，言者无罪，闻者足戒。”
诏书宣读完毕，满堂哗然。方才抱怨的老儒面色铁青，正要起身反驳，却见厅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柴荣身着常服，带着范质、冯道等人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几位扛着农具模型的内侍。
“朕听闻书院学风鼎盛，今日特意前来旁听，也想看看诸位学子心中，何为真正的治国之道。”柴荣笑着抬手示意众人落座，目光扫过那些捧着实务册子的学子，“圣人云，民为邦本，本固邦宁。若只谈经义而不解民生疾苦，不通实务之策，纵使能出口成章，又如何能为百姓谋福祉？”
柳开躬身应道：“陛下所言极是，臣今日便想与诸位探讨‘重农抑商’之旧制，不知哪位学子愿先行发言？”
话音刚落，人群中一位身着粗布长衫的年轻学子应声站起，正是来自江南的沈砚。他面色略带拘谨，却眼神坚定：“先生，晚辈以为，‘重农抑商’虽能固本，却非长久之计。如今后周统一江南，汴河航运通畅，若一味抑制商业，江南丝绸、茶叶无从流通，北方粮食、铁器难以南下，反而会拖累民生。”
“一派胡言！”白发老儒拍案而起，“农为天下之本，商为四民之末，自古以来皆是如此。若纵容商人逐利，必会导致民风浮躁，弃农从商者日多，粮食减产，国本动摇！”
沈砚毫不退缩，朗声反驳：“晚辈家乡在苏州，往年商户被苛税所困，货物积压，农民种出的粮食也卖不上价。如今陛下统一度量衡，减免商税，江南商户往来不绝，不仅农民粮食有了销路，还能买到北方的新式农具，粮食产量反而逐年递增。可见农商并非对立，而是相辅相成。”
他话音刚落，柴荣便抚掌笑道：“说得好！民生无小事，经义是根基，实务是枝干。若只守着旧制不变，就如同抱着残缺的农具不肯改良，如何能种出丰饶的粮食？”
说着，他示意内侍将农具模型抬到堂中：“这是江南学子改良的曲辕犁，比旧式犁具省力三成，深耕效果更佳；还有这龙骨水车，无需人力踩踏，仅凭水力便能引水灌田。这些看似不起眼的‘末流技艺’，却能让百姓多收三成粮食，这难道不是治国之道？”
老儒们望着模型，一时语塞。冯道捋着胡须叹道：“陛下以实务喻治国，真是一语中的。老臣历经四朝，见惯了空谈经义的官员，却少见如陛下这般注重实效的君主。如今看来，书院讲学确实该破破陈规了。”
柴荣笑着点头，目光转向沈砚：“你既对农商之道有如此见解，可愿详细说说，该如何平衡农商，让两者皆能助力盛世？”
沈砚定了定神，从怀中取出一卷策论，躬身呈上：“晚辈已将所思所感写成策论，提出‘轻税通商、以商促农’之策，恳请陛下过目。”
柴荣接过策论仔细翻阅，不时点头称赞，翻至末尾时，提笔批注：“此策务实可行，远超空洞经义，当纳入国策斟酌。”他抬起头，对满堂学子道：“凡有实务之策、济世之方者，无论出身贵贱、年岁长幼，皆可直言不讳。书院不仅是传习经义之地，更应是思想碰撞、人才辈出的摇篮。”
接下来的讲学中，学子们纷纷畅所欲言。有人提出改良盐铁官营之法，有人阐述治理黄河的新策，甚至有学子大胆质疑科举只考经义的弊端，建议增加实务考题。老儒们起初多有抵触，但在一个个切实可行的策论面前，也渐渐转变了态度，甚至主动与学子们探讨起来。
柴荣端坐旁听，时而颔首赞许，时而提出疑问，气氛热烈而融洽。临近午时，讲学将近尾声，他站起身来，朗声道：“今日论辩，让朕看到了后周的希望。即日起，全国所有书院皆可开设实务课程，允许学子论政谈策。凡有真知灼见者，无论是否科举出身，皆可入朝为官，为国效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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