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野的风,总是带着一种洗尽铅华的清爽。
告别了易玄宸,凌霜并没有立刻踏上新的路途。她在乱葬岗旁的那片野坡上静静坐了一夜。月光如水,倾泻在她身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雪狸趴在她的膝头,呼吸均匀,偶尔在睡梦中轻轻抽动一下耳朵。凌霜伸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抚摸着它柔软的皮毛,思绪却飘向了很远的地方。
“烬仙大人,您真的要走吗?”
脑海中忽然浮现出易玄宸在告别时,眼底那一抹极力掩饰的不舍。他给了她天机阁的令牌,给了她看遍天下的眼睛,却唯独没有给自己留下一丝一毫的牵绊。他说,天机阁是她的眼睛。可凌霜知道,他真正想说的是:无论你在天涯海角,我都在你身后,护你周全。
“玄宸……”她低声呢喃,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她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草屑。雪狸立刻警觉地抬起头,一双灵动的眼睛望向她。
“走吧,”凌霜轻声说道,目光投向北方,“去北境。”
北境苦寒,常年积雪不化。那里不仅有着最凛冽的寒风,也隐藏着世间最隐秘的邪祟与未解的谜团。更重要的是,在寒渊修行时,那位老妪曾交给她的守渊人秘典中,隐约提到过北境有一处名为“忘川渡”的古老遗迹。传说那里是上古时期,守渊人初代先祖镇压“心魔”的地方。
昀的剑魄燃尽,她的守渊人血脉觉醒,烬羽的妖魂融合。这三种截然不同的力量在她体内达成了微妙的平衡,但她始终觉得,这种平衡之下,还隐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裂痕。她需要找到忘川渡,去探寻这股力量最本源的真相。
雪狸欢快地叫了一声,率先跃上了她的肩头。
一人一宠,迎着初升的朝阳,踏上了北上的旅途。
……
三个月后,北境,黑石城。
这里是人族与妖族交界的缓冲地带,鱼龙混杂,三教九流汇聚。城中没有律法,只有拳头和规矩。
凌霜换上了一身不起眼的灰色布衣,长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起,脸上戴着一张遮掩了大半面容的青铜面具。她走进城中最嘈杂的酒肆,要了一壶最劣质的烧刀子,独自坐在角落里。
酒肆里人声鼎沸,几个满脸横肉的佣兵正围在一张桌旁,唾沫横飞地吹嘘着最近的见闻。
“听说了吗?北边的‘忘川渡’又出事了!”一个独眼龙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据说那里最近每到子夜,就会传出凄厉的哭声。好几个不信邪的修士进去查探,结果全疯了!出来的人嘴里只会念叨一句话……”
“念叨什么?”旁边的人急切地问道。
独眼龙打了个寒颤,声音更低了:“他们说……‘剑回来了,债也该还了’。”
角落里,凌霜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一顿。
剑回来了?
她的目光穿过喧闹的人群,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昀的剑魄早已融入封印,化作了漫天星光守护着寒渊。可这“剑回来了”的说法,究竟是指什么?是昀残留的意志在向她传递某种讯息,还是……另有隐情?
“掌柜的,”凌霜放下酒杯,声音清冷,“这忘川渡,怎么走?”
酒肆里瞬间安静了一瞬。几道或审视、或嘲弄的目光落在了她身上。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大汉嗤笑一声:“小姑娘,忘川渡那是活人该去的地方吗?看你细皮嫩肉的,还是趁早回娘胎里重造吧!”
凌霜没有理会他的嘲讽。她只是微微抬眼,眸底深处,一丝极淡的烬冰炎悄然流转。那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威压,如同无形的冰刃,瞬间刺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骨髓。
络腮胡大汉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只觉得一股透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他惊恐地看着角落里那个看似柔弱的女子,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指路。”凌霜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大汉咽了口唾沫,颤颤巍巍地抬起手,指向了城北的方向:“出……出北门,沿着黑水河一直走,看到一片枯死的胡杨林,就到了……”
凌霜微微颔首,在桌上留下一枚碎银,转身走出了酒肆。
雪狸从她的肩头探出脑袋,冲着那群被吓傻的佣兵做了个鬼脸,随后跟着主人消失在茫茫风雪中。
……
黑水河畔,寒风如刀。
凌霜沿着结冰的河岸一路向北。越靠近忘川渡,空气中的阴冷气息便愈发浓重。这种阴冷,并非寻常的寒气,而是夹杂着无数怨念与执念的邪祟之气。
终于,在一片枯死的胡杨林尽头,她看到了一座横跨在黑水河上的古老石桥。石桥早已残破不堪,桥面上布满了青苔与裂痕。而在石桥的正中央,立着一块斑驳的石碑,上面用古老的篆文刻着三个字——忘川渡。
凌霜停下脚步,静静地注视着那座石桥。
就在她目光触及石碑的瞬间,体内那柄残破的“照影”断刃,突然微微震颤了一下。紧接着,一股极其微弱、却又熟悉到令她灵魂战栗的气息,从石桥的另一端缓缓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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