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晚风卷着碎叶，拍在老城区居民楼的铁窗上，发出“咔嗒咔嗒”的轻响，像谁藏在暗处，指尖反复摩挲着生锈的金属。林小满抱着半摞旧课本，踩着斑驳的楼梯往上走，皮鞋跟碾过台阶缝隙里的落叶，扬起细碎的灰尘，混着老木头特有的潮湿气息，钻进鼻腔里。
这是她外婆留下的老房子，自从外婆走后，她只在每年深秋来一次，收拾些散落的旧物，也算是替外婆，守一守这栋浸满岁月的老楼。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大半，走两步才会有一盏昏黄的灯勉强亮起，光线微弱得只能照亮脚下半米的地方，其余的角落，都沉在浓稠的黑暗里，像蛰伏着未知的影子。
“慢点走，台阶滑。”
熟悉的声音在耳畔轻轻响起，温和得像深秋里晒过太阳的棉花。林小满的脚步顿住，指尖微微发僵，怀里的课本差点滑落。她不用回头，也知道是阿阮——那个从她记事起，就陪在她身边的鬼，那个只有她能看见、能听见的存在。
阿阮就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棉布长裙，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却眼神温柔地望着她，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类似白梅的清浅气息，驱散了楼道里的阴冷。这么多年，阿阮的模样从来没有变过，永远是二十出头的样子，安静又沉默，像一株长在阴影里的植物，默默陪着她从蹒跚学步的小孩，长成如今独当一面的大人。
“我知道。”林小满低声回应，弯腰稳住怀里的课本，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今年比往年冷得早，怕这些课本放久了受潮，过来翻一翻，晒一晒。”
阿阮轻轻点头，脚步轻缓地跟在她身边，没有再说话。她的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只有偶尔拂过林小满耳畔的风，能证明她的存在。楼道里很静，除了两人的呼吸声，就只有晚风穿过窗缝的呜咽声，还有远处传来的零星犬吠，衬得这栋老楼愈发寂静，甚至有些孤寂。
走到三楼拐角时，林小满脚下一滑，身体下意识地往前倾，怀里的课本哗啦啦散落在地，其中一本泛黄的童话书，恰好落在阿阮的脚边。阿阮弯腰去捡，指尖触碰到书页的瞬间，周身的气息微微波动了一下，原本温和的眼神里，掠过一丝极淡的恍惚，像被什么东西牵起了遥远的回忆。
林小满扶住墙壁，稳住身形，低头去捡散落的课本，瞥见阿阮手里的童话书，愣了愣：“这是我小时候最喜欢的书，外婆给我买的，没想到还在。”
那是一本封面已经磨损的《小王子》，书页泛黄发脆，边角卷得厉害，里面还夹着几张她小时候画的涂鸦，歪歪扭扭的小人，一边是她，一边是一个模糊的长发姑娘——那是她小时候眼里的阿阮，虽然她那时候还不懂，为什么别人都看不见这个陪她说话、陪她睡觉的姐姐。
阿阮指尖轻轻摩挲着书页上的涂鸦，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意很轻，却像是沉寂了许久的湖面，终于泛起一丝涟漪：“我记得，你小时候总缠着我，让我给你读这本书，读一遍不够，还要读第二遍、第三遍，读到你睡着为止。”
“嗯，”林小满点头，心里泛起一阵暖意，也泛起一丝酸涩，“那时候我怕黑，怕外婆不在身边，只有你陪着我，给我读故事，给我挡那些吓人的影子。”
小时候，她总爱缠着阿阮，不管是白天还是黑夜，走到哪里都要念叨着“阿阮姐姐”。她会把幼儿园里的趣事讲给阿阮听，会把偷偷藏起来的糖果，递到阿阮面前，哪怕阿阮从来都吃不到；她会在晚上睡不着的时候，抱着阿阮的胳膊，听她讲那些遥远又温柔的故事，直到沉沉睡去。那时候的她，从来没有想过，阿阮是谁，来自哪里，为什么会一直陪着她，她只知道，有阿阮在，她就什么都不怕。
阿阮把童话书递给林小满，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她的指尖，林小满只觉得一阵微凉，像触摸到了深秋的月光。“那时候，你很小，胆子也小，一点风吹草动就会哭，”阿阮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悠远的意味，“我看着你一点点长大，从矮矮小小的小孩，长成会自己收拾旧物、会自己扛事的大人，挺好的。”
林小满接过童话书，轻轻摩挲着泛黄的书页，眼眶微微发热。她知道，阿阮一直都在，看着她上学、毕业、工作，看着她经历喜怒哀乐，看着她慢慢学会独自面对生活的风雨。很多时候，她觉得阿阮不仅仅是一个鬼，更是她的家人，是她漫长岁月里，最温暖、最坚定的依靠。
终于走到五楼——外婆家的门口，林小满掏出钥匙，插进锁孔里，轻轻一转，“咔哒”一声，门锁应声而开。推开房门的瞬间，一股浓郁的旧物气息扑面而来，混杂着外婆生前常用的桂花膏的味道，熟悉又亲切。
房间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几缕光线从窗帘缝隙里钻进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尘埃。阿阮率先走了进去，抬手轻轻拉开窗帘，昏黄的夕阳透过玻璃窗照进来，铺满了整个房间，驱散了常年的阴冷。阳光落在阿阮的身上，她的身形微微透明了几分，却依旧眼神温柔地望着林小满，像在说，别怕，有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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