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纹飞舟破云而行，舟上云雾飘飘。
钟鸣与学生们围坐在一起。
坐而论道。
且只论一事——难以避免的牺牲。
弟子们皆正襟危坐，静待下文。
钟鸣率先开头提出：
“我们行教化之事，传新理之道，本就是逆旧俗、破沉疴，此事难控，亦难全。你们可知，何为难以避免的牺牲？”
不多时，有学生起身作答。
“先生，弟子以为，是行事过程中，无法预判、无法规避的损耗，或是为达成终极目的，不得不承受的代价。”
钟鸣微微颔首：
“有几分道理，但不够透彻。牺牲分两种，一种是主动取舍，一种是被动承受。我们所论，是后者——事之难控，所致之必然损耗。”
谢运刚愈，声音尚轻，却字字清晰：
“先生，弟子有疑。若我们预判周全、谋划详尽，能否将牺牲降至最低，乃至避免？”
“并不现实。”
钟鸣语气肯定，说道：“天下之事，变数无穷。稍作改动，便会触动既得利益者，他们的反扑，会伤及无辜；我们传文道之术，百姓懵懂，难免有学之不精、用之不当者，生出祸端；甚至我们自身，行天下之事，亦难免因疏漏，间接造成损耗。”
王林皱起眉，开口道：
“先生，照此说来，我们行事，岂不是要背负诸多罪孽？若因我们的教化，有人受伤、有人殒命，这事不是就.......”
此问一出，弟子们皆面露附和之色。
连日来管闲事、见苦难，他们本就心怀悲悯，若自己的行为反而酿成牺牲，难免心生困惑。
赵云拱手问道：
“先生，学生愚钝，不知该如何对待这些牺牲？是视而不见，还是沉溺于愧疚，裹足不前？”
这个问题，问得似乎有些愚蠢。
甚至就像是带着答案找矛盾一般。
但修道者则可以明白，这是对于仁者道心的提问。
钟鸣正色道，
“视而不见，是冷漠，失了文道之人的悲悯；沉溺愧疚，是怯懦，负了我们行事的初心。正确之道，是正视牺牲，记其教训，更要珍惜牺牲的价值。”
陈丫丫咬牙开口：
“学生不解，还请先生详解。”
钟鸣道：
“琐事可求万全，大事难避损耗。”
“尽心尽力图周全，结果如何问本心。”
学生们听后，皆沉默不语。
多简单的道理啊，可却如此使人无能为力！
赵云性子直，对此已然想通：
“先生，学生明白了。牺牲不可怕，可怕的是我们忘了为何而牺牲，忘了要带着牺牲者的期盼，继续前行。”
钟鸣坦言道：“正是如此。”
“欲教化天下，便是一个的负担。”
为了让更多人摆脱蒙昧，让世道不再有欺压，让百姓能安居乐业。这个过程中，难免有牺牲——可能是我们自身的伤痛，可能是无辜者的损耗，可能是旧势力的反扑带来的灾祸。
“但这些牺牲，若能换来世道清明，换来百姓安康，便是值得的。反之，若因惧怕牺牲，放弃教化，任由世道从来如此，那才是最大的罪孽。”
冯一一突然发问：
“先生，如何判断牺牲是否值得？若牺牲过大，远超我们所能承受，甚至可能反噬我们的初心，该如何抉择？”
这个问题，问得可就难了。
侃侃而谈的人，如何才不虚伪呢？
或做得足够好，或牺牲足够大。
钟鸣沉吟片刻，道：
“判断牺牲是否值得，唯看初心。我们的初心，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而非一己私利，非一时意气。若牺牲是为了初心，哪怕再大，亦值得；若牺牲是为了虚名、为了争斗，哪怕再小，亦无意义。”
钟鸣语气郑重：
“这些是一个很难的问题，特别是对于善良的人来说。”
“不被愧疚裹挟，不被功利迷惑。行事之前，多思多谋，尽力规避不必要的牺牲；行事之中，随机应变，减少损耗；行事之后，复盘反思，铭记教训，不让牺牲白费。”
这番话，让学生们沉默了许久。
听起来好不轻松啊......
陈丫丫抬眸，话语中带着几分依赖：“先生，不是有您在吗？有您老人家在，怎么还会人有白白的牺牲？”
钟鸣苦笑着摇头：“先生哪里做得到如此周全？所以这一条路才不易啊！”
天下无敌，亦有边界。
护得了一时，护不了一世。
能救得了一隅，却难救得方方面面。
一直沉默的刘寄奴心想：“先生是在提前助我们成长心境，可若真有无辜者因我们而受损，终究难安。”
许多人也是这样想的。
不过也有已经意念通达的学生。
比如王林此时正在想：
“先生曾经说过，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所以不可避免的牺牲，也应当归于‘小节’的一部分。”
这些心理路程，复杂多变。
钟鸣自己早就经历过了。
几年的时间虽然很短，但要是过得充实的话，就会经历很多事情。
如今给学生提起，算是一次泄题。
不过说得再怎么好，也有拔苗助长的嫌疑。
可讲道理，本就是泄露天机的过程。
舟行云端，风过声响。
学生们静坐良久，先前的困惑，渐渐都有了属于各自的答案。
钟鸣目光扫过众人：“你们尚年轻，前路难免有迷茫，有愧疚。但记住，悲悯不可丢，勇气不可无。”
王林咧嘴一笑：
“先生放心，我们只管往前闯，真有疏漏，改便是了。”
学生们纷纷作揖：
“学生定铭记教诲，不负初心。”
下方烟火万里，城镇村落如星子散落。
钟鸣立于舟首，望着远方，轻声呢喃：“路虽远，行则将至；事虽难，做则必成。”
风卷衣袍，文气流转。
一群心怀天下的读书人，皆不轻松。
钟鸣知道，这些如今还是他学生的读书人，以后注定还将会成为了他的战友。
在此之前，还有几件事需要解决。
在那之后，新的斗争就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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