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点诡异的荧光彻底隐入灰烬，仿佛从未存在过。
密室中的死寂却比刚才更浓，像凝固的沥青，将每一丝空气都封存。
汇报声已经停止，那枚微小的窃听器在惊蛰掌心，还带着一丝微弱的电流余温。
武曌的视线，那两道淬了冰的刀，并未在惊蛰身上停留，而是缓缓地、一寸寸地落在了上官婉儿的脸上。
那不是审问，更像是一种评估，评估一件器物上突然出现的瑕疵。
惊蛰没有抬头，身体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偏转，但她的余光，却将上官婉儿的反应尽收眼底。
婉儿的脸色苍白如纸，这是恐惧的正常生理反应。
但她的脸，从眉骨到下颌，每一块肌肉都像是被冻结了，没有因惊骇而抽搐，没有因恐惧而颤抖，甚至连最细微的表情纹路都没有一丝变化。
那是一种极度诡异的平静，仿佛这张美丽的脸庞只是一张精工绘制的面具，其下的血肉早已失去了表达情绪的功能。
惊蛰的心跳陡然漏了一拍。
她的目光下移，落在婉儿垂在身侧、因紧张而微微蜷曲的手上。
那皓白的手腕，青色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清晰可见。
她不动声色地向前踏了半步，这个动作让她恰好挡在了武曌与婉儿之间，像是在护主，又像是在逼近。
她伸出手，动作自然地握住了婉-儿冰冷的手腕，仿佛是在安抚。
指腹搭上脉门的一瞬间，惊蛰的瞳孔骤然收缩。
脉搏在跳，快而乱，是极度惊恐的证明。
但她的指尖能清晰地感觉到，婉儿腕部皮肤下的筋络，是一种僵硬的、缺乏弹性的状态。
这不是装出来的镇定。
一个人的心跳可以撒谎，但这种深入皮下的肌肉僵直，更像是一种长期的、外部干预导致的结果。
面具脸……皮下神经传导部分阻断……
一个匪夷所思的念头从惊蛰的脑海深处炸开，让她浑身血液都为之一冷。
就在此时，一声轻微的“咔哒”声自身后响起。
不是机关，更像是某种精巧的锁扣被按下的声音。
惊蛰猛地松开婉儿，转身看向武曌。
只见女帝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她那张由整块黑曜石雕琢而成的王座之后，手指正按在王座靠背一个毫不起眼的浮雕龙眼之上。
“你以为，朕的江山，靠的是那些朝堂上争名夺利的蠢货么？”
武曌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俯瞰众生的漠然。
话音未落，惊蛰脚下的地面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
坚硬的石砖地面，以王座为中心，无声无息地裂开了一道笔直的缝隙。
缝隙向两侧扩展，一整块巨大的方形地面，缓缓向下沉降，露出一个深不见底的漆黑空间。
一股混合着陈腐尘埃与奇异金属油膏的气味，从地底翻涌而出，呛得人几欲作呕。
随着地块的下降，幽暗的灯火照亮了下方的景象。
那不是地牢，也不是宝库。
而是一片由无数人形“雕塑”组成的、沉默的军阵。
数十具身形各异的躯体，身着从一品大员到九品小吏的各色官服，静静地站立在卡槽之中，双目紧闭，栩栩如生。
他们的面容，惊蛰在每日的朝会上都能见到——那是当朝太师，那是户部尚书，那是御史大夫……甚至还有几位在宫中颇有权势的大太监。
他们就像是完美的蜡像，却又散发着一种活物才有的、微弱的“气息”。
“这，才是朕真正的大周。”武曌张开双臂，如同一个展示自己最杰出作品的造物主，“一群绝对忠诚、永不背叛、不知疲倦的臣子。比起人心，这些铁石之躯，要可靠得多。”
惊蛰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看着眼前这堪称神迹、也堪称魔窟的一幕，二十一世纪的认知体系在剧烈地崩塌又重组。
生物傀儡……原来这才是武曌能够以女子之身，在短短数年内就将满朝门阀勋贵压制得服服帖帖的真正底牌。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刑警的本能压过了震惊。
她的视线如手术刀般，扫过这些休眠的傀儡。
忽然，她的目光定格在其中一具“户部尚书”的脚下。
那里的地面上，有一小滩近乎干涸的、带着油腻光泽的暗褐色污渍。
“它们……快到极限了。”惊蛰的声音沙哑干涩。
武曌凤目微眯，射出探寻的光芒。
“动力源在泄漏。”惊蛰没有看她，而是径直走到那具“户部尚书”傀儡前，蹲下身，用手指蘸了一点那粘稠的液体，凑到鼻尖。
一股辛辣又带着微甜的化学品气味，粗暴地钻入她的鼻腔。
她站起身，毫不犹豫地伸出双手，在那傀儡冰冷的胸口处摸索。
片刻后，她找到了几处微小的接缝，双手发力，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机括声，竟硬生生将那傀儡的胸甲拆了下来。
没有血肉，没有内脏。
展现在眼前的，是密密麻麻、缠绕交错的金属管线与银色模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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