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声厉色,吓得柳期年全身倏地一抖,忍不住后退了半步,赤帝急忙收回方才那般严厉的神态,转而一副慈父样貌看着两个孩子。
见此情形,宣赫连也不好再劝,只能俯首应声:“陛下圣明。”
其实宣赫连并不是想要阻止赤帝这决定,只是他觉得,若是此事能徐徐图之,或许对于柳青箐和柳期年而言,能更顺理成章的回到皇宫、重归皇籍族谱,但再多说什么也是无意,赤帝这番决意,便是已经铁了心要立刻接他们回宫,不为别的,只为这十几年来的亏欠和内疚。
一直默默立在宣赫连身旁的宁和,眼看赤帝如此果决,心里便有了些揣测:或许赤帝不是真心要接回两个孩子,而他现在却这么急切,或许是为了弥补自己心里那份自责的愧疚之心,也是为了弥补当年对柳闻霜的亏欠……
但不论他心中作何揣测,这事也是他在背后推波助澜而促成的——
其实,宁和早就看出了宣赫连的心思,如果不能在出使乾辉之前,把柳青箐和柳期年这姐弟两身份之事了结,宣赫连定是无法安心出使之事。
宁和以为,宣赫连对“一定会为柳青箐正名”的这个承诺,一直耿耿于怀,所以才这般想要为柳青箐正名,甚至,还可能在出使途中,暗中派黑刃保护并传递消息。
若是真到了那一步,届时不仅仅是分散了重要的人力,更是让他无法专心,难免会出纰漏。所以,宁和才会极力促成此事,哪怕只是简单的一声称呼,都能精准地踩中赤帝心里最软处。
但在宁和的分析中,唯独他没有看透的一点,同样也是宣赫连和柳青箐都没有自觉的关键——二人之间那份说不清道不明地关切之情。
心绪辗转间,赤帝表现得十分迫切希望柳青箐和柳期年能尽快入宫,但却要以“养子”身份认归,柳青箐心中却是微微一颤,就连柳期年也似懂非懂地明白了一些。
“父皇,”柳期年仰头看向赤帝,眨巴着水汪汪的眸子,稚嫩地声音开口问道:“我和阿姐不是父皇的孩子吗?那你还是我们的阿爹吗?”
没有敬语、没有礼节、没有奉承,只有孩子最质朴、最纯真的疑问。
赤帝猛地一怔,想再伸手去拍一拍小儿子的脑袋,可面对他那双澄澈的双眼,却又有些哽咽,最终,手也没有伸得出去,而是看向柳青箐道:“箐儿,朕……朕也有难处,朕知道称做‘养子’实在是委屈了你们姐弟,可若不这么说,眼下也实在没其他的好法子,能光明正大接你们回宫。”
柳期年的问题,其实也是柳青箐想要问的。
虽然柳闻霜在赤帝身边没有一个正式的身份,可柳闻霜毕竟是他们的娘亲,也是当年那个名为“林霜”的阿爹亲口承认的夫人。然而,当年那个男子就是当今圣上,柳青箐和柳期年是他们两人的孩子,怎么就不能将他们的身份宣之于口,告诉众人他们就是亲生骨血了?
但也就是因为柳闻霜没有身份,柳青箐和柳期年的身份落在旁人眼里,那便是不明来历、是名不正言不顺的。
所以,即使有了赤帝的认可,可旁人没有真正打从心底里认可他们的话,那么,日后柳青箐和柳期年在皇宫里的日子,比在外面流离失所的感觉也好不到哪里去。
柳青箐太懂事了——独自一人,从年幼的五岁开始,一手把襁褓中的婴孩拉扯到这么大,该是经历了多少风霜雨雪,她心底的沧桑也不比一个而立之年的中年人少,自然,她内心的强大和成熟,也是旁人无法企及的。
况且,赤帝刚才的话里,最关键的一个词——光明正大——这对于他们姐弟才是最重要的,所以是“亲”还是“养”已经不重要了,只要赤帝心中是认可他们的血脉就好。
于是,柳青箐轻轻点了点头,默认了赤帝说出的难处,转而向柳期年小声说:“期年,阿爹就是父皇,就算对别人说我们是养子和养女,可父皇心中——”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目光从柳期年的身上转到赤帝面上,直直凝视着他继续道:“是认定了我们就是亲生骨血的。”
这话落在耳中是肯定,但那眼神里却是充满了质疑的询问。
这是赤帝根本没想到的事,而且更让他诧异的是,柳青箐此时看着赤帝的那双眸子里,竟有一丝极淡的戾气,像是十几年里积累下来的怨气,在这一刻即将全部化作实质一般,叫赤帝瞬间竟起了一层薄薄的冷汗。
但眼底的那道光只是一闪而过,实在太快、太浅淡了,以至于让赤帝以为是他心中的愧疚,使得自己看花了眼,所以他重重向面前的姐弟两点了头:“对,箐儿说得没错,不论对外人如何说辞,你们都是朕的骨血,是朕疼爱的儿女!”
赤帝的话音落地时,柳青箐定定地凝视了他片刻,直到最后那双眸子里再起了一层水雾,才移开视线,落在柳期年的身上:“期年,听到了吧,旁人怎么说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就是父皇的孩子,这是任何人都不能改变的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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