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昭睁开眼时，天已经亮了。他坐在宿舍床上，手还搭在床沿，掌心朝上。官印的裂纹还在，热度退了一些，但皮肤底下像是有东西在缓慢流动。
范无救靠在墙边，没说话。谢必安也不在窗边。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楼道里水龙头滴水的声音。
手机屏幕碎了，黑着。他知道钟馗暂时回不来了。
他撑着床板站起来，腿有点软，但能走。背包挂在椅背上，铜钱剑插在侧袋，朱砂袋没丢。他检查了一遍，背起包往外走。
楼下没人拦他。校园和平时一样，学生来往，骑车的骑车，走路的走路。没有人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
但他知道，事情不会停。
走到校门口时，一辆黑色轿车停下。车窗摇下，司机递出一张纸条：市长办公室，请速来。
陈昭盯着那张纸条看了两秒，抬脚上了车。
车子开进市政府大院。市长在办公室等他，手里捏着一份报告，额头冒汗。
“外面人越来越多。”市长说，“从早上六点就开始聚集，现在快三千人了。”
陈昭站在窗前，往下看。市政厅广场上全是人，举着横幅，上面写着“阴兵护城”“感谢守护者”。
“他们怎么知道这个名字？”陈昭问。
“不知道。”市长擦了把汗，“有人拍了视频，说是半夜看见穿黑甲的人在街上走，灯笼照路，不进民宅。还有人说，自从那些人出现后，家里再没闹过怪事。”
陈昭没说话。
“我知道你不属于任何部门。”市长继续说，“但现在的情况是，民众认你。他们不怕鬼了，反而怕你们不来。”
陈昭转头看他。
“我不是来求你做什么的。”市长声音低了些，“我是来告诉你，这些人自发组织请愿，要求官方承认阴兵的巡逻权。他们想让你管这片地方。”
陈昭沉默片刻，“你同意？”
“我没有不同意的理由。”市长苦笑，“过去三个月，全市灵异事件下降百分之八十九。医院精神科接诊量减半，报警记录里‘幻觉’‘夜惊’类案件归零。数据不会骗人。”
陈昭看向窗外。
人群很安静，没有喊口号，只是站着，举着横幅，像在等待一个答案。
他拉开门走出去。
楼梯间灯光昏黄，脚步声回荡。他一步步走下台阶，推开后门，出现在广场侧面。
人群立刻注意到他。
有人喊了一声：“是他！”
接着，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来。
陈昭穿过人群，走到台阶最高处。没人推挤，没人喧哗，所有人都安静地看着他。
他抬起手，掌心向下。
地面震动了一下。
一道黑线从他脚下蔓延出去，呈环形扩散。所过之处，砖石微光一闪，随即恢复如常。
紧接着，一百名阴兵从地下浮出，列成十排，整齐站定。他们穿着统一的黑色战甲，手持长戟，腰挂拘魂铃，脚不沾地，悬浮半寸。
范无救走在最后，哭丧棒拄地，步伐沉稳。
全场寂静。
陈昭开口：“从今天起，阴兵巡逻范围扩大至商业区、居民区主干道。每晚九点至凌晨四点，沿既定路线巡查。不入私宅，不扰民生，只为清除滞留邪祟。”
他顿了顿，“这是命令，不是请求。”
范无救上前一步，举起哭丧棒，轻轻敲地三下。
咚——
咚——
咚——
三声闷响，不高，却传得很远。像是某种古老的仪式被重新启动。
人群中有人开始低声议论。
“那是……真的吗？”
“他们不动手，也不说话，就站在那儿……”
“我昨天晚上看到的就是这些人。”
一个中年女人突然往前走了几步，指着第三排最右边的阴兵，“那是我儿子的同学！三年前车祸死的，当时新闻报过……”
她声音发抖，“他还记得回家的路？”
没人回答她。
但那个阴兵微微侧了下头，目光扫过她，又回到前方。
女人捂住嘴，眼泪掉了下来。
陈昭看着这一幕，没动。
他知道这些阴兵是谁。
他们生前都是江城人。有的死于意外，有的被邪祟拖走，有的在夜里失踪，再没回来。如今他们回来了，不再是亡魂，而是守夜人。
谢必安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路灯顶端。他摘下白帽晃了晃，招魂幡垂在肩上。
他没用法力放大声音，只是平静地说：“你们看到的这些人，曾经也是普通人。他们没能好好离开这座城市，所以选择以另一种方式留下。”
他指向人群，“你们害怕的，其实是你们自己遗忘的记忆。而现在，他们回来了，不是为了索命，是为了让你们能安心睡觉。”
底下一片静默。
然后，有个孩子在妈妈怀里喊起来：“妈妈快看！阴兵借道！”
所有人抬头。
夜色不知何时降临。
一百名阴兵翻身骑上纸马，马蹄悬空，灯笼自燃。他们沿着街道缓缓前行，队伍拉得很长，穿过十字路口，转入商业街。
纸马无声，只有灯笼的光映在地面。
一家便利店的老板探出头，看了几秒，转身拿了两瓶水放在门口。
一对情侣站在公交站台，女的指着队伍小声说话，男的点头。
二楼阳台上，一个老人坐着轮椅，冲着队伍点了点头。
他们不再躲藏，不再关窗。
他们开始观看，开始接受。
陈昭跟在队伍后面走。他没有骑马，只是步行。范无救在他左侧，谢必安飘在右侧路灯之间。
“你感觉怎么样？”谢必安问。
“还能走。”陈昭说。
“不是问这个。”谢必安看着他，“是问心里。”
陈昭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知道对方的意思。
以前他总觉得，自己是在对抗什么东西。对抗死亡，对抗混乱，对抗那些想夺走一切的人。但现在，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不是一个人在做这件事。
那些横幅是真的。
那些眼泪是真的。
那些打开的窗户也是真的。
他走过一条老街，路边有家古玩店，卷帘门半开着，里面黑漆漆的。
路过时，他忽然停了一下。
店里有东西在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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