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团长家的？”
老王语气尽量放得和缓，目光却在白婉婉和她身边两个孩子身上转了一圈，显然对“家属能看出门道”这事抱有极大的怀疑，只是病急乱投医，“刚听老李说，你看出这苗子是黑脚病？”
白婉婉抱着揉眼睛的陆霜站起身，陆辰躲到她腿后，露出半个脑袋张望。
“场长，赵技术员。”她客气地点点头，“我就是看那几棵丢掉的苗，茎秆发黑、倒伏的样子，有点像我老家那边土豆闹过的一种病。我们那儿管叫‘黑脚瘟’，天一湿冷就爱犯。我也不懂，瞎说的。”
她语气谦逊，却自然而然地点出关键：“这病糟心就糟心在根茎和挨着土的秆子上，光叶子喷药，药力难下去。要是种薯本身带菌，或者地里积水太多、不透气，就更麻烦了。”
老王和老赵对视一眼，老赵忍不住问：“那……照你看，眼下有啥法子能救救？”
白婉婉略作思索，目光扫过湿润的田垄，“我也是听老家老人说的土法子，管不管用真说不好。要是觉得还能试试，第一桩，赶紧把已经病得厉害的苗，连根带它周围一圈土都挖走，找个远点的地方深埋或者烧了，千万别留在田里祸害别的苗。”
“第二，现在苗小，打猛药怕受不住。我们老家有人试过，用生石灰化点水，再掺上干净的草木灰，调得跟浆糊似的，涂在还没发病的苗的茎基上，能挡一挡。石灰性子烈，能杀杀病菌，草木灰能吸点潮气，还能让苗壮实点。不过，这得仔细，别涂到嫩叶上。”
“最要紧的，还是得赶紧把水排出去。这病最喜欢又湿又冷的窝。把沟清深点，让地里的水汽散散，根能喘口气，比啥药都强。”
她说的条理清晰，尤其是“排水散湿”这一点，切中了春季田间管理的要害。
老王听着，紧皱的眉头稍稍松了些。老赵则是若有所思，这些法子听起来……似乎有些道理，至少成本极低，操作简单。
“白同志，你这‘土法子’……我们要不划一小块地试试？”老王下了决心，死马当活马医。
白婉婉点点头：“试试也好。不过千万记住，这只是应应急，挡一挡蔓延。真要根除，还得从种薯和地块上找长远办法。我也是随口一说，孩子累了，该回去睡了。”
她说着，轻轻拍了拍开始打哈欠的陆霜，牵着陆辰，朝老王和老赵礼貌地笑了笑，便转身沿着田埂往回走，步履从容，丝毫没有留下参与指挥的意思。
接下来几天，农场按照白婉婉的建议，在病发最严重的区域划出一小块试验区。
病重苗株被移除深埋，排水沟被紧急加深疏通，未发病的苗株茎基部被小心翼翼地涂上了石灰草木灰的混合灰浆。
数日后，对比显现出来。
试验区内，虽然已发病严重的苗株未能回天，但病情的蔓延速度明显减缓，相邻的苗株多数保持了稳定，甚至有些原本稍显萎蔫的恢复了挺立。而其他仅依靠喷药、未做特别排水和局部处理的病区，病株仍在不断增加。
效果称不上神奇，更无法根治所有病害，但对于控制疫情扩散、为后续可能的补种或调整管理争取时间而言，这低成本、易操作的法子，无疑是一次成功的应急干预。
场长老王在给后勤部的简报中，特意提到了这次“群众建议”及其体现出的“加强春季田间排水管理”的重要性。
这份简报，放在了后勤部副部长秦伟的案头。
秦伟五十多岁，分管生产供应，是经历过困难时期、深知粮食宝贵的老兵，对农业生产也颇有了解。他正为今年春季雨水偏多可能影响农场自给率而发愁，看到简报中对“排水降湿”和“土法控制”的强调，目光停留了片刻。
几天后，秦伟到农场例行视察春季备耕和苗情。他穿着半旧的军装，裤脚沾着泥点，在地头走走停停，不时蹲下查看土壤墒情和苗株长势。在靠近水渠的田埂上，他“偶遇”了再次带着孩子出来挖野菜的白婉婉。
“秦部长。”陪同的场长老王连忙介绍。
秦伟摆摆手，目光落在正低头教陆辰区分两种野草的白婉婉身上，脸上露出长辈般的温和笑容：“带孩子出来转转？这俩孩子挺乖。”
白婉婉闻声抬头，认出是首长，连忙站起身，有些局促地笑了笑：“首长好。带孩子认认野菜，春天长得快。”
秦伟闲聊了几句天气和孩子，话锋自然地一转：“听老王说，前些天马铃薯闹病，你帮忙出了主意，挺管用，抓住了排水这个关键。”
他语气随意，像唠家常，“咱们农场啊，地也不全是一样的好地。还有些边边角角，洼地、坡地，种正经庄稼老是出毛病，荒着又可惜。今年春耕，任务重啊。依你看，就咱们眼前这地形，这样的地，春天能干点啥？总不能一直摆荒吧？”
这问题看似随口一问，实则带着考察的意味。白婉婉略一沉吟，目光投向田野远处，清晰地说道：“首长，您说的是像那边排水不畅的洼地，还是那边土层薄的坡地？这两样地，春天用法不太一样。”
她指着低洼处：“那种洼地，春天一化冻返浆，容易积水，硬要种玉米小麦肯定不行。但可以抢在积水严重前，种一茬长得快、不怕湿的绿肥，比如苕子或者田菁。它们自己能长好，还能压住杂草，等长到一定时候翻到地里，就是上好的绿肥，养地。”
又看向缓坡：“坡地薄，存不住水也留不住肥。春天可以沿着等高线起垄，种上耐旱的谷子或者豆类。豆子根系能养地。最好在垄沟里再间种点花生这类矮秆的，覆盖地面，能保水保墒。”
她的回答没有空泛的理论，紧扣春季抢农时、因地制宜、用地养地结合的务实思路，清晰地区分了不同低产田的春季利用策略。秦伟听得很认真，眼底闪过一抹深思和赞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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