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地平线时,沙漠的温度已经开始攀升。
那是一道极细极亮的白光,像刀子一样从东边的沙丘背后捅出来,瞬间割裂了笼罩一整夜的黑暗。光线落在营地那些残破的土坯墙上,拖出长长的影子。沙粒在晨曦中泛着淡淡的金色,但那种金色不是希望的色泽,而是干涸的、死寂的黄。
萧寒是最早醒来的。
断臂处的伤口在夜间又渗出血,浸透了简陋的绷带。那些血迹已经干涸成暗褐色的硬块,把粗糙的麻布和血肉粘连在一起。每一次呼吸,胸腔的起伏都会牵动伤口,带来一阵钝痛。他面无表情地坐起身,用仅剩的右手按住断臂处,牙关紧咬,猛地一撕——
布条连着干涸的血痂被扯下,露出下面翻卷的皮肉。伤口边缘有些发白,那是轻微感染的征兆。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随即从身旁的破布堆里撕下一截相对干净的衣摆,重新包扎。他用牙齿咬着布条的一端,右手绕过去缠紧,再系上死结。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仿佛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疼痛。
然后他用右手撑着地面,缓缓站起。
站起来的那一瞬间,眼前发黑,耳畔嗡嗡作响。他闭着眼站了几息,等那阵眩晕过去,才睁开眼。右眼紧闭着,眼眶周围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左眼则扫视着这个破败的营地。
阿萝还在睡。
小小的身子蜷缩在干草堆里,像一只受惊的小兽。她把那根简陋的拐杖横在身前,两只手紧紧攥着,仿佛睡着也要抓住唯一能保护自己的东西。她的脸埋在干草里,只露出半边——那上面难得的安宁,嘴角甚至微微上扬,大概是在做梦,梦见从前的好日子。萧寒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久到晨光爬过他的肩头,落在阿萝身上。他轻手轻脚地绕过她,每一步都放得极轻,生怕踩碎了她那个难得的好梦。
走出草棚,营地里一片寂静。
两百多人横七竖八地躺在简陋的草棚里,挤在一起取暖。说是草棚,不过是几根枯木搭成的架子,上面胡乱盖了些干草和破布。沙漠的夜太冷了,温度能降到零下。白天又被太阳烤得脱皮,许多人身上都起了水泡,那些水泡破了之后结成痂,又被夜里的寒气冻得皲裂,露出里面粉红色的嫩肉。他们的嘴唇干裂出血,凝结成黑色的血痂。有人睡着睡着就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人蜷成一团,然后又沉沉睡去。
萧寒没有叫醒他们。
他独自走到那口枯井边,蹲下身,仔细端详。
这是一口废弃了很多年的老井。井口是用整块青石凿成的,石头表面被风沙磨蚀得坑坑洼洼,边缘处被绳索勒出深深的凹槽——那是很多年前,这口井还有水的时候,无数个日夜打水留下的痕迹。井很深,探头望去,黑魆魆的看不见底。井壁是用粗糙的石头垒成的,许多地方已经坍塌,露出后面板结的黄土。他捡起一块拳头大的小石头,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松开手。
石头坠落。
他侧耳倾听。
石头撞击井壁的声音,咚、咚、咚——越来越弱,越来越远,间隔越来越长——
然后,一声极其细微的、不同于撞击的声音传来。
咚。
不是砸在干土上的闷响。
是落水的声音。
萧寒眼中闪过一丝光芒。那种光芒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存在。他趴下身,把头和半边肩膀探入井口,仔细嗅了嗅。井里的空气阴冷潮湿,带着浓重的霉烂气息。在那股霉烂味之下,确实有潮湿的水汽,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腐臭——那是积水时间过长、死水不流动,加上混杂了腐烂物之后特有的味道。
有水。
但能不能喝,有多少,需要下去看。
“盟主?”
身后传来沙哑的声音。是铁骸。
这个独臂壮汉脸色苍白得吓人,嘴唇干裂起皮,翻着白色的死皮。但他的眼神是清明的,带着一种久经磨难的人特有的坚韧。他也醒了,可能是被萧寒起身的动静惊醒,也可能根本没睡踏实。
“有水。”萧寒指了指井口,言简意赅。
铁骸快步走过来,趴在井边听了听,脸上露出惊喜:“真他妈的有水!”
“但得下去。”萧寒说,“不知道有多深,不知道有多少,不知道能不能喝。”
“我下!”铁骸立刻说,挺起胸膛。
萧寒摇头,目光从铁骸宽阔的肩膀扫到粗壮的大腿:“你块头太大。井壁那些石头不知道撑了多少年,早松了。你下去,踩塌了井壁,人埋进去,水也脏了。让瘦小的下。”
铁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来。他知道萧寒说得对。
萧寒转身回到草棚,轻轻推醒一个青霖遗族的年轻修士。
那少年叫青禾,十六七岁,瘦得像一根干柴。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脸色青白。但那双眼睛是亮的,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倔强和生气。他是青霖遗族中少数幸存下来的年轻人之一,父母都死在逃亡的路上,只剩下他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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