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室不大，陈设极为素雅。
一张矮几，两方蒲团，墙上一幅泼墨山水，角落一炉檀香袅袅。
窗外便是那方人工小湖，月华透过竹帘的缝隙洒落，在水面碎成点点银鳞。
江沐川与拍卖师相对而坐。
方才在敞轩中那番“签约不成”的短暂僵局，仿佛已被两人默契地揭过。
拍卖师亲手斟茶，动作行云流水，茶汤色泽金黄，灵气氤氲，竟是三阶灵茶“金毫玉蕊”——此茶一两便价值数千灵石，寻常结丹真人都舍不得常饮。
江沐川端起茶盏，轻啜一口，任由那温润甘洌的茶汤在舌尖化开，浸润肺腑。
他在等。
等对方开口。
他本以为，自己方才那般干脆利落地拒绝“专属炼器宗师”的招揽，甚至对那件纯阳古宝葵日盘都表现得兴趣缺缺，会让这位潜伏极深的拍卖师——或者说他背后那股神秘的势力——态度急转直下。
毕竟，在修真界，敬酒不吃吃罚酒的事情屡见不鲜。
你拒绝了一个势力的“好意”，往往就意味着站到了他们的对立面。
接下来，冷遇、刁难、甚至暗中使绊子，都是寻常套路。
然而，出乎江沐川意料的是——
从他踏入这间茶室开始，拍卖师的态度非但没有丝毫冷淡，反而比之前更加……恭敬了？
那是一种微妙的、不易察觉的变化。
此人看他的眼神，不再像猎人审视猎物，也不似商家对待优质客户，而是带着一种近乎平辈论交的郑重，甚至隐隐有几分……仰视？
江沐川心中疑惑，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不急。
果然，三杯茶过，拍卖师放下茶盏，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仿佛做出了什么重要决定。
他抬起眼帘，直视江沐川，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真诚的、甚至带着一丝惭愧的郑重：
“大师方才直言拒绝，老夫……佩服。”
他拱手一礼，姿态比方才在敞轩中更加恭敬。
江沐川眉头微微一挑。
拍卖师继续道：“实不相瞒，老夫最初确实存了招揽大师之心。毕竟，大师能一次性拿出大批量品质上乘的法器灵器，又能随手交易极品法宝，这等人才，任谁见了都会眼热。”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诚恳：
“但大师方才的反应，让老夫意识到——是老夫……唐突了。”
江沐川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一顿。
拍卖师苦笑一声，自嘲道：“老夫方才在敞轩外，看着大师对那葵日盘的反应，心中便已有了计较。那等纯阳古宝，寻常炼器师见了，哪个不是双眼放光、心驰神摇？便是结丹期真人，也难保不失态。可大师……”
他深深看了江沐川一眼：
“大师的目光，平静得如同古井深潭。不是伪装出来的淡定，而是……真正的不缺。大师手中，必然有足以与葵日盘媲美的底蕴。甚至，大师自身的炼器境界，恐怕早已超出了老夫的想象。”
江沐川沉默。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但这种沉默本身，就是最好的回应。
拍卖师似乎早已料到，并不失望，反而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判断。
修炼界里，越是高阶的玩意，越是稀少珍贵。
这话听起来像是废话，但真正体会过其中滋味的，才知道‘稀少’二字究竟有多重。
放眼整个大夏仙朝，能够随随便便炼制出极品法宝的炼器宗师——注意，是‘随随便便’，不是穷尽心血、耗费数年才侥幸成功一次的那种——这等人物，绝不可能超过百数！
“百数”，听起来不少。
但大夏仙朝地域广袤，修士万万千千，元婴老祖都有几十上百之众。
炼器宗师，是堪比元婴老祖的存在。
他们个顶个都是各大势力的座上宾，是连元婴老祖都要客客气气相待的人物。
至于大夏仙朝的老对手古羌一族能有十位，便已是顶天了。
从这一方面讲，大夏仙朝的底蕴，确实远超古羌。
拍卖师心中已经认定，对面的人，就是那“百位之一”的炼器宗师！
而且是其中能够“随随便便炼制极品法宝”的顶尖存在！
难怪对方态度骤变。
在确认了这一“身份”后，什么“招揽”、什么“收归麾下”，都成了笑话。
真正的炼器宗师，岂是需要“投靠”他人的存在？
他们本身就是一方势力，是无数元婴老祖争相交好、无数宗门世家争相供奉的香饽饽。他们不需要“加入”谁，因为谁都需要他们。
能够平等交易，已是对方求之不得的好事。
“大师勿怪。”拍卖师再次拱手，姿态比方才更加谦卑，“老夫先前言语冒犯，实在是……有眼无珠。”
江沐川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平淡：“道友言重了。不知者不罪。”
他没有否认“宗师”的身份，也没有承认。
但这句“不知者不罪”，在拍卖师听来，已是默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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