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拉着师娘躲到墙角,留心细听,就听两个人走到另一边墙根下停了下来,小声地说着话。一个说:‘叔父,王大人他们都已经商议妥了,就等您点头了。’另一个说:‘唉,老夫一世清名,怎么也想不到,有朝一日要降清啊。’那个说:‘叔父,识时务者为俊杰。这福王即位之后,得宠的是马世英、马吉翔这些近臣,又何曾重用过叔父?叔父一生操劳,只有大明对不起您,您却从未亏负过大明。眼下大明气数已尽,非人力所能挽回,叔父又何必再去给他们朱家陪葬呢?那边传过话来了,只要叔父肯带头归顺,他日尊荣绝不会在洪承畴之下。’这个就道:‘好,你去跟王大人他们说,此事我同意了,就请他们速派人与那边联络吧,只是一定不要走漏风声。’”
“这两个声音我再熟悉不过,一个是钱章,另一个是我敬重的先生钱谦益!我回过头来,瞪大了眼睛看向师娘,终于明白她话里的意思了。我先是不敢相信,继而怒火中烧,就要冲过去杀了这两个不知耻的东西,却被师娘拉住了。这一迟疑的功夫,两人已经匆匆走远了。我问她为什么不让我杀了他们,她说:‘大势已去,杀了他一人,又能改变得了什么,你何必再因此背上一个弑师的恶名呢?’”
“弑师”两字刺痛了徐炎心扉,他心想:“我这一生几乎就是被这两个字断送,到今天还翻不了身。若非有柳姑娘,你险些也掉入和我一样的深渊了。”
“你,没有真的杀了他们吧。”徐炎问。
郑森道:“没有,我一想师娘说的在理,又回想起这几年来的师生恩情,立时也觉得自己冲动了。师娘还是催我,快些离开,连夜回福建去,免得夜长梦多。我说此时离开,岂不是临阵脱逃,我要留在南京,与鞑子血战到底。师娘劝我说:‘留在南京,只有白白送死,你与我们不一样,你心怀大志,郑氏又坐拥雄兵,赶紧离开,留此有用之躯,日后整率兵马,光复河山,做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才是大丈夫所当为。’”
“我又劝师娘,既如此,钱谦益不足与谋,让她跟我一起走。她叹息着摇摇头,说:‘我们女子跟你们男人不同,男人的梦想是天下,可女人的依靠只有男人。男人一件事做不成,总有再来的机会。朱家的皇帝不行了,换一身朝服就可以继续去清人那里当官。可女人呢,一生全部的希望就是能找一个值得托付的归宿,错一次就不能回头了。他虽然大节有亏,但能不顾世人非议,把我迎娶进门,总算待我是情意深重。我自然也不能负他,生死荣辱,我这一生陪着他就是了。’”
徐炎慨叹道:“堂堂一代鸿儒,文坛宗主,从小读着圣贤书,整日把个忠孝廉耻挂在嘴边,事到头来,气节风骨还不如一个风月女子。”心底不由对柳如是倍加钦敬。
郑森点头道:“师娘他的确是世间少有的奇女子,不知得让多少须眉男儿汗颜。我见师娘心意已决,也就不再强求,当夜便收拾行囊出了城。走了两日,却遇上师父带着你从扬州来。”徐炎痛心地闭上了眼睛,这是真正的国破家亡(在他心里,早已把沈家父女当成家人了。)他绝望、无助,看不到希望在哪里。
郑森忽然走到他跟前,朝他伸出右手,“徐兄,跟我一起去福州,我们一起辅佐唐王,再造河山,把鞑子赶回关外去!”徐炎却有些迟疑,“我们行吗?”毕竟他遭遇的挫折太多了。
郑森道:“只要我们兄弟齐心,就一定能行。”看着郑森坚毅的眼神,徐炎心中热血又渐渐升腾。是啊,他还不能沮丧,不能颓唐,就算不为了什么大明,只为了沈婉兰,他也必须振作起来,要为她报仇!
这一生,只要他一息尚存,就誓要与大清血战到底。郑森说的对,他们还有唐王,大明还没有失去希望!于是他从大石上一跃而下,伸出右手与郑森紧紧握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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