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席出来时,徐炎已摇摇晃晃,只能被郑森架着走。徐炎本没什么酒量,被你来我往劝着喝了这么多,早已醉的昏沉,嘴上却不停说自己没醉,还要与郑森再喝。郑森却还稍有些清醒,知道徐炎大伤初愈,万不能再喝了,一面敷衍着说好,一面连推带扛,将他送到了何纲准备好的房间。
郑森将他扶到床上安顿好,这才离开。徐炎却头昏昏沉沉,口中念念有词,“来,郑兄,咱们再喝三碗!”“咱们一定能,一定能做到……兰儿,我一定为你报仇。”说着说着,竟从床上滚了下来,碰得额头红肿不说,还吐了满地。
这一吐徐炎稍稍清醒了些,站起身来,又觉喉头燥渴难当,走到桌边,却见桌上正好有碗汤水,徐炎也不管它,端起来咕嘟咕嘟喝了个干净,只觉入口酸甜,酒也醒了大半。
这时忽然传来了敲门声,徐炎打开门,来人竟然是何纲。徐炎疑惑地问:“何将军,什么事?”何纲笑着道:“徐公子,原本少主怕你喝多了伤身,特意吩咐我们为你准备酸梅解酒汤,你看我,竟忘了给送来。刚才少主人都睡下了,又起来问我,我这才想起,给你送来了,还请不要见怪。”
徐炎早已看到他手捧托盘,盘上一个碗,里面正是刚才自己喝的那种汤,心道:“原来这是解酒汤,可他明明已经送来了,为何却说忘了,还要再送一趟呢?嗯,必然也是因为喝多了什么都不记得了,看来,这饮酒无度真不是什么好事。”徐炎说了声谢,伸手接过了。
何纲笑道:“徐公子,不得不说,少主人对你可真是好。”这时他忽然注意到他额上的淤青,也闻到了屋内呕吐的气味,心中微感不安,凑近悄声道:“徐公子,少主人那边要是问起……”徐炎自然不愿看他为难,道:“放心吧,我知道怎么说。”
何纲笑着连声称谢,转头厉声喝令门外亲兵,进来帮徐炎把房间收拾干净了,临走前又朝徐炎笑道:“徐公子,以后就是自家人了,若还有什么需要的,尽管来找我就是。”徐炎目送何纲离去,心中感叹:“他贵为镇守一方的大将,竟给我这个无名小子端茶递水,如此殷勤,说到底,还是看的郑兄的面子。而看他对待手下兵将,却又是严厉苛刻。这人在世上,为什么非要有着高低上下之分,官小一级,位低一等,尊卑贵贱就有如此大的差别。”不知怎么,心中隐隐觉得,自己与郑森之间,终究隔着些什么,不免有些怅然。
第二日徐炎还未醒来,郑森便来看望他。徐炎便又谢了一番他的用心照顾,还特意夸了何纲几句,郑森笑道:“以后不要老是谢啊谢的,咱们兄弟之间,怎的如此生分了。”徐炎若有所思,点头答应了。
就这样,几人在仙霞关上足足住了五天,主要是大悲和尚责备郑森不该让身体没复元的徐炎喝那么多酒,郑森便决定留下来,让师父能够悉心为徐炎疗伤,徐炎也能静养。五天之后,徐炎内伤好的差不多了,郑森才决定启程。
何纲要派兵马护送,被郑森回绝了。何纲便为几人准备了上好的马匹和足够的食水银两,送出了二里方回。若不是郑森说他身负重任,不可轻离,只怕他要一气送到福州还不回头。
又走了五日,几人来到闽江边上,接下来乘船东下。大悲和尚见徐炎已无大碍了,就要与他们分别,自己继续南行,回莆田去。郑森道:“师父,何不跟我们一起去福州,我和父亲还有诸多事要仰仗您呢。”大悲叹道:“为师一个化外之人,造了这么多杀孽,已是大不该,好在那些人皆是邪魔,为师除魔卫道,想来佛祖也是能体谅的。可那庙堂上的事,为师却是断然插不上手的。为师这就回南少林,在佛祖前为那扬州死难的冤魂超度。”
郑森见留不住,依依不舍地将他送到对岸。徐炎更是感伤,大悲不仅是他的救命恩人,说起来,他和师父范争雄一样,都是他弃文习武踏入江湖的引路人,若没有他的那本《达摩心法》作为根基,自己也不可能有今天的成就。两个少年人远远地目送大悲清瘦的背影消失不见,才登船上路。
水路顺流而下,不到三日便到了闽清。这日傍晚,郑森正与徐炎立在船头眺望,忽然远远见一只高大战船迎面驶来,船上旌旗猎猎,居中主桅上一面大纛,绣着一个“郑”字。
徐炎道:“是令尊的手下吗?”郑森点了点头。徐炎问:“他们又怎知道我们要到了?”郑森笑道:“自然是何纲派人快马报的信。”两人正说着,那战船已来到近前,船上早早放下舢板,船头一员魁梧大将遥遥拜道:“末将奉大帅之命,恭迎少主人。”郑森和徐炎跳上舢板,随他来到战船上。
徐炎这时又细细看了看这战船,只见它足有十几丈长,两层船楼,雕梁画栋,好不华丽,暗叹:“郑家不愧是东南海上的霸主,这条战船,怕是比皇帝的龙船都不逊色。”他正看着,郑森给他介绍道:“这是我爹的心腹大将,施琅施将军。他和他手下的水师,是我爹最为倚重的精兵,郑家这些年,能打下如此大的基业,倒有一半的功劳要归于他呢。”徐炎见他威武英挺,一看便知是员久战沙场的虎将,再看船上将士,也是个个精悍,知道郑森并非虚赞,道:“久闻将军大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而施琅也毫无自谦之意,昂然微笑,似乎这一切的赞誉理所应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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