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三,荥阳郡阳武县少年毛德祖打点行囊,辞别兄弟家人,踏上了西行的驿道。
他年方十六,面庞犹带稚气,眉骨却已见峥嵘,一双眼睛黑亮亮的,看人时常微微眯起,像是在掂量什么。
身量不算高大,却因常年帮家里耕种那十几亩薄田,肩背厚实,手臂筋肉条条分明。
临行前母亲将家中一贯铜钱缝进他贴身衣襟,父亲又烙了十张掺着麸皮的麦饼塞进行囊。
毛德祖推拒不得,只在心中暗暗发誓:
定要在成皋闯出个名堂,接家人去过好日子。
这念头并非凭空而生。
去岁冬,村里在洛阳做脚夫的堂叔回来,说起成皋、巩县的新气象:
渡口帆樯如林,铁官炉火彻夜不熄,瓷窑烧出的青瓷比江南的还润,更有甚者,那新任太守王曜竟是个不到二 十岁的少年郎,剿匪安民,通商惠工,硬是将两县治理得井井有条。
毛德祖听在耳中,心就活了。
阳武县地属荥阳,太守余蔚贪暴,胥吏如狼似虎,家中那点田产早晚被盘剥殆尽。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搏个出路。
一路西行,经荥阳县,过虎牢关,毛德祖越走心头越亮。
官道拓宽了,夯土坚实,可容两车并行。
道旁新栽的杨柳才抽嫩芽,在春风里曳着淡绿的丝绦。
田畴间沟渠纵横,水车吱呀呀转着,将清冽的溪水引向麦田。
农人三五成群,或挥锄疏苗,或驱牛犁地,虽衣衫褴褛,面上却无惯见的愁苦,反有说有笑。更奇的是,每隔五六里便有土坯垒的亭子,檐下悬着木牌,书“歇脚亭”三字,内有陶瓮贮清水,供过路行人取饮。
“这都是王府君立的规矩。”
一个赶驴的老丈告诉他:
“说是‘修桥补路,便民为本’。你瞧这路,去岁冬才修的,如今走起来多舒坦!”
毛德祖点点头,心中对那位素未谋面的王府君又添几分敬慕。
初四晌午,成皋城在望。
毛德祖立在官道旁的山坡上眺望,心头一震。
城池依山临河,墙垣新葺,青砖在日光下泛着沉凝的光泽。
北面五社津码头帆影幢幢,栈道如长龙入水,装卸货物的号子声顺风飘来,虽远犹闻。
更惹眼的是城南那片新起的屋舍,黑瓦白墙,鳞次栉比,街巷纵横如棋盘,其间行人车马往来如织,喧嚣鼎沸,竟似个小洛阳。
他定了定神,随着人流进城。
城门处排着长队,守门兵卒查问仔细,却无刁难。
轮到毛德祖,那什长接过他递上的过所,细细验看,又抬眼打量他:
“荥阳阳武县人?来成皋作甚?”
“投军。”毛德祖挺直腰背。
什长眼中闪过一丝讶色,将过所还他,指了指城内:
“郡府募兵处设在西校场,沿这条街直走,过两个路口右转便是。记着,只要良家子,地痞无赖不收。”
毛德祖道了声谢,按所指方向行去。
街市繁华远超他想像。
绸缎庄、金银铺、鞍鞯店、漆器行,招牌幌子五光十色。
更有胡商铺面,卖香料的、卖毛毡的、卖琉璃器皿的,异域气息扑面而来。
道旁小贩卖蒸饼、馎饦、羊杂汤,吆喝声此起彼伏。
毛德祖摸摸怀中硬邦邦的麦饼,咽了口唾沫,终究没舍得花钱。
西校场外人头攒动。
木棚下,几个文吏正忙着登记造册。
应募的青壮排成三列长龙,有穿粗麻短褐的流民,有着补丁摞补丁的农户,也有精悍的匠人,个个面有菜色,眼中却燃着希望的火苗。
毛德祖排了半个时辰,终于挪到棚前。
负责登记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文吏,面庞清瘦,穿着深青色交领襕衫,头戴平巾帻。
他接过毛德祖的过所,提笔蘸墨:
“姓名?”
“毛德祖。”
“籍贯?”
“荥阳郡阳武县毛家坳。”
“年岁?”
“十六。”
文吏笔尖顿了顿,抬眼看他:
“十六?募兵告示写的是十六至四十,你虚岁实岁?”
毛德祖梗着脖子:“实岁十六,腊月生,开春就十七了!”
文吏盯着他看了片刻,摇摇头,却也没多说,继续问:
“家中还有何人?”
“父、祖、母以及四个弟弟。”
“可曾习武?可开得弓?举得石?”
毛德祖心一横:
“能开一石弓,举百斤石锁!”
这话半真半假。
他在家乡常随猎户进山,开过半石猎弓;
农闲时与村中少年角力,抱起门前那个估摸七八十斤的石碾子不成问题。
百斤石锁,咬咬牙或许也能。
文吏将他的话录在简上,递过一块竹牌:
“去那边验体魄。记着,若虚报,逐出永不录用。”
验体魄处设在校场中央。
两个老卒一个量身高,一个查体肤。
毛德祖脱了外衫,露出精瘦却结实的上身。
老卒用绳尺从他头顶量到脚跟,又扳着他肩膀转了一圈,查看有无鸡胸、驼背、恶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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