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会儿,三人重新落座,小僮撤去酒盏,摆上棋盘。
那棋盘是榧木的,纹理细密,泛着淡淡的黄色,棋盒是竹编的,里头盛着黑白两色的琉璃棋子,在日光下莹莹地泛着光。
谢安与谢道韫相对而坐,顾恺之则在一旁支起画架,铺上一张细绢,提起笔,蘸了墨,准备给二人画像。
谢安执白,谢道韫执黑。
叔侄二人对弈,向来是谢安让三子,今日也不例外。
谢道韫落下第一子,那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啪”,在寂静的山间格外清晰。
谢安捻起一枚白子,却不急着落,只望着棋盘,慢悠悠地道:
“韫儿,你从建康来,可听说了些什么?”
谢道韫也捻着一枚黑子,在指间转着,那琉璃棋子凉丝丝的,滑溜溜的。
她淡淡道:“听人说,秦人要在淮南用兵,徐元喜将军告急,桓荆州在襄阳又退了兵。城里人心惶惶的,王家、庾家的某些人,已经开始往南边搬了。”
谢安“嗯”了一声,将白子落下,那动作轻飘飘的,像是落下一片羽毛。
他道:“还有呢?”
谢道韫想了想,道:
“听说桓荆州上表,荐王荟为江州刺史。王荟不肯去,说是兄长新丧,不忍离京。叔父可知道此事?”
谢安点了点头,又落了一子,那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轻轻的“嗒”一声。
他道:“自是知道,王荟那人,你也晓得,好饮酒,性疏懒,不爱管事。桓冲荐他,原是看中了他与谢、桓两家都没什么瓜葛,想以此示好。可王荟不肯去,这事便搁下了。”
谢道韫抬起头,望着叔父,那目光里带着几分探询:
“那叔父打算如何?”
谢安没有立刻回答,只望着棋盘,似乎在斟酌下一步。
过了片刻,他道:“我已命谢輶为江州刺史,让桓子野(桓伊)前去告知桓冲。桓伊已在赴荆州的路上。”
谢道韫听了,手中的棋子停在半空,半晌没有落下。
她望着叔父,那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不赞同,还有几分担忧。
她轻声道:“叔父,此举恐怕不妥。”
谢安抬起头,看着她:
“怎么说?”
谢道韫将棋子落下,那动作比方才重了些,棋盘发出“啪”的一声。
她道:“桓冲在江州经营了十几年,早把江州视作自家后院。此番他荐王荟,已是愿意退一步。叔父不与他商量,便改命谢氏之人去,他岂能甘休?如今大敌当前,西线全靠桓荆州撑着,若因这事生出嫌隙,于国于家,都不是好事。”
谢安听罢,沉默了许久。
他捻着那枚白子,在指间转了一圈又一圈,那琉璃棋子在他指尖泛着莹莹的光。
半晌,他才一拍额头,叹道:
“哎呀,你说得对,是老夫思虑不周。前些时日事多,我一时没顾上,便让輶儿去了。如今木已成舟,为之奈何?”
谢道韫见他懊悔,遂宽慰道:
“叔父也莫要太过忧虑,诏书已下,便只能看桓荆州反应如何,再作计较罢。”
谢安又兀自叹气了一会,临了望向谢道韫,那目光里带着几分感慨:
“韫儿,你若是男子该多好,谢氏这个大家子,便可由你来当。老夫便可以学已故的孟参军(孟嘉),寄情山水,逍遥自在了。”
谢道韫微微一笑,当仁不让道:
“是啊,我也恨自己怎么不是男的,整日在家只能操持些琐事,老的老的不务正业,小的小的也不让人省心,侄儿都要憋闷出病来了。”
谢安听出她话里有话,遂问道:
“凝之又惹你生气了?”
谢道韫正在落子,闻言手上一顿,那棋子偏了半分,落在了一个不是她本意的地方。
她望着那枚棋子,沉默了片刻,才淡淡道:
“还能如何?整日里结交一帮江湖术士,求神问卜,说些什么‘服食养生’、‘辟谷修仙’的话。以前还练练字,看看书,如今连笔都懒得提了。家里那些书简,落了厚厚一层灰,他也不管。那些术士在他面前说几句好话,他便信以为真,又是送钱,又是送绢,恨不得把家都搬空了。”
她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那低垂的眼帘下,藏着说不清的疲惫和无奈。
谢安听着,没有接话,只望着棋盘,手中那枚棋子捏了很久,也没有落下。
谢道韫抬起头,望着叔父,那目光里带着一丝恳切:
“叔父,我今日来,其实是有事求您。”
谢安看着她,没有说话。
谢道韫道:“我想求叔父,给他找一个官做做。不拘大小,不拘清浊,只要有个差事,让他有个事做,别整日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处。他这般下去,我怕……我怕这家,迟早要散了。”
她说这话时,声音很轻,像山间的风拂过松针,轻得几乎听不见。
可那轻飘飘的声音里,却压着千斤重的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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