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去擦,只是站在那里,目送着那支队伍越走越远,渐渐融进了晨雾里。
.....
一炷香后,晨雾开始消散。
先是八公山山腰上的雾气被风撕开了几道口子,露出底下灰褐色的山石和枯黄的灌木。
接着是淮水水面上的雾霭开始翻涌,像是有什么巨兽在水底搅动,雾气一层一层地往两岸漫开,又一层一层地被风扯碎。
最后是淝水河面上那层厚厚的雾障,在日头升到半空的时候终于撑不住了,从中间裂开一道缝,越裂越大,露出底下白花花的水面。
到巳时三刻,雾气已散了大半。
淝水西岸的秦军望楼上,哨卒终于能看清对岸的情形了。
他只看了一眼便面色骤变,连滚带爬地下了望楼,往中军方向狂奔而去。
谢玄的前锋是在雾气将散未散时开始涉渡的。
他派出的斥候早在半夜里就摸清了西岸各处渡口的水深。
入冬以后淝水水位本就下降了不少,最深处也不过齐胸。
几个水性好的斥候甚至摸到了西岸的滩涂上,把秦军殿后部队的布置看了个清清楚楚。
秦军正在后撤。
这是苻坚昨日下的军令——移兵稍却,让出渡口一带的滩涂,引诱晋军渡河,待其半渡之时以铁骑自侧翼杀出,一战定乾坤。
这战术本身并没有错,半渡而击是兵家常用之计,只要调度得当,确实可以以逸待劳,一举破敌。
可当军令下到各营各军、各幢时,便变了味。
秦军诸部来自不同族属,氐人、羌人、鲜卑人、汉人、匈奴人等等,各部之间言语不通,号令不一。
有的接到了后撤的军令,有的没接到;
有的撤得快,有的撤得慢;
有的走官道,有的走小路;
有的往北,有的往南。
二十几万人马同时后撤,在淝水西岸那片并不算太宽阔的旷野上搅成了一锅粥。
几个幢主站在路边,满头大汗地吆喝着各自的部伍。
“直娘贼,不是说好了守住西岸,不让吴兵过来吗?怎地又改了?”
一个络腮胡子的幢主扯着嗓子骂了一句,把手里的令旗往地上一摔。
旁边另一个幢主摇着头:
“上面碰碰嘴,下面跑断腿。行了甭抱怨了,赶紧撤吧。”
他话音刚落,一支队伍从他面前跑过,跑得乱七八糟,有的士卒连甲都没穿好,披膊歪在一边,露出里头的中衣。
一个鲜卑兵扛着一杆长矛,走得慢吞吞的,被后面一个氐兵推了一把。
“你这白虏叽歪个鸟啊,好狗不挡道,给老子滚开!”
那鲜卑兵回头瞪了他一眼,嘴里冒出一串谁也听不懂的鲜卑话。
氐兵虽然听不明白,但那语气显然不是什么好话。
“呀喝,这厮还不服气?”
那氐兵一把扯住鲜卑兵的衣领,抡起拳头就要打。
鲜卑兵也不甘示弱,丢下长矛便扑了上去,两个人在地上顿时扭打成一团。
旁边几个氐兵见同伴吃了亏,纷纷围上来帮忙,鲜卑兵那边也聚拢了十几个同族,双方在官道边上对峙起来,刀矛出鞘,眼瞅着就要火并。
“住手!”
一声暴喝,赵盛之策马从人群中挤了过来。
他翻身下马,一把揪住那两个最先动手的氐兵和鲜卑兵,每人甩手一个耳光,打得那两人踉跄了好几步。
“他娘的,吴兵就要过来了,你们几个狗东西还在这里斗殴!”
赵盛之额上青筋暴起,声音沙哑而暴烈:
“都他娘的滚蛋!谁再敢生事,军法从事!”
他转过身,对着那个鲜卑兵的队主也是劈头盖脸一顿臭骂。
那队主叉手低头,不敢吭声。
鲜卑兵们见来了大官,也都收起刀矛,退在一旁。
赵盛之骂完,翻身上马,对身后的亲兵喊道:
“传令下去,各部按序后撤,不得拥挤践踏。再有斗殴者,立斩!”
亲兵应了一声,策马往各处传令去了。
可军令传得再快,也架不住人心惶惶。
后撤的消息一传开,士卒们心里都犯了嘀咕——不是说好了要在这里挡住吴兵吗?怎么突然又要退了?是不是前面吃了败仗?是不是陛下要撤军了?
各种各样的猜测在人潮中蔓延。
有几个老兵交头接耳,说梁成和王显的部伍在洛涧全军覆没,吴兵凶得很,此时又突然撤退,定是前方又吃败仗了云云。
这话一传十,十传百,很快便在队伍中引起了更大的骚动。
......
谢玄在淝水东岸的一处高地上望着对岸那片烟尘滚滚的旷野。
从他这个位置,可以清楚地看见秦军的旗帜在移动,人潮在涌动,车马在官道上排成长龙,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在午前的日光下像一团巨大的黄云。
那些队伍虽然浩大,却已显出乱象。
旗帜与队伍脱节,步卒与骑兵混杂,辎重车被挤在路旁歪歪斜斜地倾侧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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