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的震怒,如同实质的冲击,席卷了整个暖阁。戴权“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头:“陛下息怒!保重龙体要紧啊!”
何宇也再次躬身:“陛下息怒。龙体关乎天下,万请珍重。”
夏景帝却仿佛没有听见,他绕过御案,在暖阁内急促地踱步,明黄色的袍角带起一阵疾风。“朕原以为,他们只是贪墨些银钱,占些田产,念在祖上功勋,朕也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他们……他们竟敢碰军粮!这是要掘我大夏的根基!是要让边关的烽火再次燃起!其心可诛!其罪当诛九族!”
愤怒的咆哮在殿中回荡,充满了被背叛的痛心和作为帝王权威被触及逆鳞的凛冽杀机。何宇静静等待着,他知道,此刻任何劝慰都是苍白的,皇帝需要将这股怒火宣泄出来。
良久,夏景帝的步子才慢慢停下,他背对着何宇,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肩膀微微耸动,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和深深的失望:“何爱卿,你可知,朕为何独独信你,将此等机密之事交予你办?”
何宇恭声道:“臣愚钝,请陛下明示。”
夏景帝缓缓转身,目光复杂地看着何宇:“因为你无党无派,根基尚浅,与这些盘根错节的勋贵旧势力牵扯最少。更因为……你在北疆立下的军功,是实打实用血汗换来的,你深知边关将士之苦,深知军国大事之重!你不会,也不敢在这等事情上徇私!”他顿了顿,语气转为冰冷,“贾赦之事,绝非孤例。这朝堂上下,这勋贵圈子里,如他这般蠹虫,不知还有多少!他们躺在祖宗的功劳簿上,醉生梦死,贪得无厌,早已将‘忠勇’二字抛诸脑后!”
何宇心中凛然,知道皇帝这番话,既是信任,也是警示,更是对接下来朝局动荡的预判。“陛下明察秋毫。臣必当谨守本分,竭尽驽钝,为陛下,为社稷,扫除奸佞,澄清玉宇。”
夏景帝走回御案后,重重坐下,手指点着那些文书:“这些证据,很好!很详细!人证、物证、线索,环环相扣。何爱卿,你做得很好!”他眼中寒光一闪,“有此为凭,朕看那贾恩侯,还有那些想要包庇维护他的人,还有何话可说!”
“戴权。”皇帝沉声道。
“老奴在。”戴权连忙应声。
“传朕口谕,令锦衣卫指挥使骆思恭即刻入宫见驾!不得有误!”夏景帝的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冷静与决断,但那份冷意,却比之前的暴怒更令人胆寒。
“老奴遵旨!”戴权磕了个头,连忙爬起来,小跑着出去传旨了。他知道,皇帝这是要动用锦衣卫这把利剑,贾府的天,真的要塌了。
暖阁内又只剩下何宇和皇帝两人。夏景帝看着何宇,语气缓和了些:“爱卿辛苦了。此事你居功至伟,朕记下了。眼下,你还需继续暗中留意,尤其是确保关键人证的安全,防止有人狗急跳墙,杀人灭口。”
“臣遵旨!已加派人手暗中保护相关人等,‘黑三’及其核心党羽均在监控之下,确保万无一失。”何宇答道。他早有安排,通过“速达通衢”的护卫和冯紫英找来的江湖好手,双线并进,既防贾赦,也防忠顺亲王或其他可能灭口的力量。
夏景帝点了点头,对何宇的周密颇为满意。他沉吟片刻,又道:“贾府那边……毕竟百年公府,人口众多。朕虽痛恨贾赦之流,亦知并非人人皆有其罪。查抄问罪之时,你……可暗中关照一二,莫要让无辜妇孺受了过多折辱。尤其是……朕听闻贾府那位衔玉而生的公子,似乎是个不通世务的,还有那几位小姐……”
这话,已是极大的恩典和暗示。何宇心中一动,明白皇帝终究是顾及了贾府祖上的功勋和元春的面子,不愿做得太过酷烈,这也与他自己想要保全宝玉、黛玉等人的想法不谋而合。他立刻躬身道:“陛下仁德!臣领会得,定当见机行事,既不让罪魁漏网,亦尽量保全无辜,彰显陛下天恩浩荡。”
“嗯,你去吧。今日之事,绝密。”夏景帝挥了挥手,脸上露出了明显的倦容。这场愤怒与决策,消耗了他大量的心力。
“臣,告退。”何宇行礼,悄然退出了养心殿。
当他再次走在漫长的宫道上时,夜风更冷,但怀中的那块金牌却似乎带着一丝温热的重量。他知道,风暴的闸门已经被他亲手推开,接下来,将是席卷整个京师的滔天巨浪。而他,正处于这风暴眼的最中心。
回到忠毅伯府时,已是后半夜。府内一片寂静,唯有贾芸所住院落的上房还亮着灯。何宇心中一暖,知是贾芸在等他。
他轻轻推门进去,果然见贾芸披着一件外衣,靠在临窗的软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却已是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听得门响,他立刻惊醒,见是何宇,连忙起身:“伯爷,您回来了。”
灯光下,贾芸的脸色仍有些苍白,但眼中的担忧和关切却无比真切。何宇走过去,握住他微凉的手,柔声道:“不是让你先睡么,怎么又等到这么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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