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师的夜,与陵海城截然不同。
在陵海城时,夜是寂静的,是属于田野、星空和偶尔的犬吠。
而在这里,夜是活的,它的脉搏,是巡夜甲士们整齐而压抑的脚步声。
还有隐隐的河边传来的丝竹弦乐之声。
权力和欲望在黑暗中交织成一张无形无声的巨网。
我替三郎君研好一砚新墨,那墨锭是徽州的上品,带着淡淡的松烟香。
他铺开一板竹简,准备开始他每日的功课。
他写字时需要绝对的安静,我便如一缕青烟,悄无声息地退了出来,隐入廊下的暗影。
我存在的意义,便是在他需要时出现,在他不需要时,彻底消失。
就在这时,一阵细微的脚步声打破了庭院的宁静。
我眼角余光一瞥,是湘夫人。
她竟在这个时辰亲自过来了。
在两名提灯侍女的陪同下,她步履沉稳地穿过月洞门,身姿挺拔,一如她处事的风格,永远带着威仪。
她挥手让侍女在院外候着,这是她的习惯。
她从不让外人随意踏入若水轩的内室。
我的身体先于思绪做出了反应。
这是一种长年累月刻入骨髓的本能。
足尖在廊柱上轻轻一点,我的身形便如夜枭展翼,没有带起一丝风声,悄无声息地翻上了书房的屋顶。夜风拂过我的发梢,带着一丝凉意。
我熟练地找到一处能将屋内光景和声音尽收眼底耳中的位置,像一只蛰伏的猫,将身体紧紧贴在微凉的瓦片上,屏住呼吸。
房内的对话声,断断续续地传了上来。
“……都收拾得干净整齐,倒是不错。”是湘夫人的声音,带着一丝审视的满意。
她环顾四周的模样,眼神里有着少有的温情。
这么多年了,我很少在她脸上看到过属于一个母亲的慈爱。她的关怀,永远都包裹在务实、冷硬的事务外壳之下,像是在处理一件重要的家族资产,而非面对自己的亲生儿子。
屋里沉默了一会儿,似乎是三郎君在向她行礼。
很快,湘夫人开门见山,未有铺垫。
“今日,本家的宗妇张氏,找我话家常了。”
我心中一凛,知道正题来了。
能让湘夫人亲自跑这一趟的,绝非小事。
“她跟我提了你的婚事。”
我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只听湘夫人继续说道:“王氏。王氏本家的嫡长女,王语烟。那是王家这一代,最拿得出手的联姻王牌。”
她从袖中取出什么东西,放在了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那是一张仕女小像。
“听说样貌甚是出众。而且知书达礼,性情甚是温婉。”
王氏本家嫡长女!
琅琊王氏!与谢家并立,俯瞰江左百年的顶级门阀!
他们的嫡长女,何等金枝玉叶,何等尊贵!
可是……我的脑中瞬间闪过一个巨大的疑问。
如此重要的政治联姻,堪称顶级配置,为何不给崔氏本家的嫡子崔遥?
他才是清河崔氏在江南这一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为何会绕过他,落到三郎君的头上?一个身有残疾、在族中地位微妙的旁支子弟。
这不合常理。
仿佛是听到了我心里的疑问,又或许是早已料到他母亲会有此一问,三郎君清润的声音响了起来,及时地替我,也替湘夫人解了惑。
“母亲不必惊讶。”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听不出喜怒。
“崔氏本家,自上任崔氏家主掌权以来,便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他们的嫡子嫡女,从不与王、谢这两大顶级门的嫡系联姻。”
“他们会将自家的嫡系,许配给那些根基深厚、有心依附的南方本地豪强,比如吴郡的顾氏、陆氏。以此来吸纳、巩固他们在南方的根基与实力。毕竟,我们崔氏是过江的北方士族,在江左之地,终究是客。”
“与此同时,再通过我们这样的旁支,去和王、谢联姻,以此来维持他们清贵超然的政治影响力,确保在朝堂中枢有足够的话语权。”
“如此一来,进可攻,退可守。对比在南方根基不稳的卢氏、郑氏那些同样来自北方的士族,崔氏能在江左之地,稳稳地立于不败之地。也自此改善了王谢二家崛起后,崔氏式微的局面。不得不说,我们这位崔氏本家的家主,确实是有眼光之人。”
三郎君的这番话,不疾不徐,条理分明.
像一把锋利的解剖刀,将这盘根错节的家族利益剖析得清清楚楚。
每一个字都敲在我的心上,如同醍醐灌顶。
我瞬间明白了。
明白了今日在书房里,那位高高在上的本家家主,为何会对三郎君另眼相看。
原来,一切都是早已算计好的。
崔遥的联姻对象,注定是某个南方大族的千金,为的是崔氏的“里子”——在南方的实际控制力。而与王家、谢家进行顶级政治联姻,维系崔氏“面子”——在朝堂上清贵地位的重任,他们从一开始,就打算压在三郎君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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