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车熟路地穿过几条幽深巷弄,我驻足在若水轩那扇毫不起眼的后门前。开锁,推门,再次踏入这方天地,熟悉的气息瞬间将我包裹,令人心安。
骨哨声咽,片刻后,两道身影相携而至。
湘夫人依旧明艳精明,眼波流转间透着世故;秋娘子则一如既往的清冷锐利。
这次,湘夫人引着我们径直去了三郎君的书房。
甫一落座,我无心寒暄,单刀直入:“南境战况如何?郎君……可有新消息?”
这几日京师风声鹤唳,早已将我的心弦崩到了极致。
秋娘子的声音平稳无波。
“南境无虞。郎君用兵如神,虽兵力悬殊,却仍将北军主力死死拖在西境密林,令其不得寸进。”
听到“无虞”二字,悬在半空的心终于重重落回胸腔,指尖竟因骤然的放松而微微颤抖。
秋娘子抬眸:“郎君传信,特意嘱咐:不必忧心于他。南面局势虽险,尽在他棋局之内。如今最紧要的,反而是京师。”
“京师?”我眉心微蹙。
“是。郎君言,只需京师挡住刘怀彰即可。”秋娘子说着,将一张小纸递到我面前,“这是郎君关于上次你请示‘京师情报网权限’的回复。他说,全权交由你调配。”
我接过那张纸,仿佛带着那人掌心的余温。
纸上墨迹寥寥。在那行关于情报网的批复之下,隐着一行极细的小字,若不细看,几乎要融进底色之中。
那四个字是:烽火为聘。
呼吸猛地一滞。
四周昏暗的烛火仿佛瞬间褪色,眼前骤然浮现出那个疯狂而绮丽的夜晚。
西境大营,漫天火光。那是我亲手点燃的违制供品,烈焰冲霄,烧红了半壁夜空。热浪扑面,灰烬如雪,他背着我在生死的边缘狂奔。
当我们终于冲破火圈,伫立高处回望那连天红莲时,他回首,眼底映着万千烈焰,在喧嚣与崩塌中,在我耳边轻声许诺。
“烽火为聘。”
那一刻,他低下头,给了一个缠绵至极的吻。带着火药味,带着决绝。他说,要这天下烽烟,都作迎娶我的聘礼。
此刻,这四个字静静躺在纸上,跨越千山万水,穿透重重迷雾,再次击中了我的心脏。关于婚书,他无须辩白,只这四字,便是对我深沉的承诺。
难以言喻的酸涩与柔软涌上心头,瞬间冲淡了连日积压的抑郁与冰冷。
就在这时,腹中忽起一阵细微的悸动。
或许是母子连心,这孩子似乎也感应到了我心绪的剧烈起伏。我不由自主地抬手,隔着衣衫,轻轻覆上微微隆起的小腹。那里孕育着我和他的骨血,是我们在这乱世唯一的延续。
这动作极轻,却未能逃过对面两人的眼睛。
湘夫人的视线落在我手上,随即缓缓上移,定格在我被宽袍遮掩的腰身。秋娘子那仿佛能洞察人心的目光也静静投射而来。
此前,我以何家未来新妇的身份入府,未曾明言这孩子的来历。在她们眼中,我虽是旧人,如今立场却在何家,故而态度始终存着几分疏离。
但此刻,那层无形的隔膜仿佛无声消融。
“孩子……可安好?”湘夫人轻声开口,语气中少了几分精明,多了一丝柔和与郑重。
我微微一怔,随即了然。三郎君此番传信,定不止这一条绢帛。或许在给她们的密令中,早已交代了我的情况,甚至下了令要护我周全。
她们的目光在我腹部流连,神色复杂。有担忧,但更多的是一种压抑在眼底深处的欣喜。在这个风雨飘摇、主君身陷死地的至暗时刻,这个孩子的存在,无疑是一剂强心针,让这两个坚守后方的女人看到了一丝未来的希望。
我没有回避,只轻轻颔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他很好。很乖,也很结实。”
来不及细品她们态度的转变,我迅速将翻涌的儿女情长压下。脑海中再次回荡起三郎君的话——“无需忧心于他,只需京师拦住刘怀彰”。
收敛起眼底柔情,我的目光重新变得凛冽。
作为曾经的暗卫,我太清楚“只需”二字背后藏着何等凶险。南境兵力几何我心知肚明,要在丛林中对抗北国大军,无异于以卵击石。即便借地形与俚人部族之力勉强周旋,也绝非长久之计。
但我信他。
他是算无遗策的三郎君。
既然他说能拖住,那便是拖到天荒地老、玉石俱焚,那个男人也绝不会倒下。
南境既由他掌控,摆在我面前的棋局,便是刘怀彰。
“刘怀彰……”我低声咀嚼着这个名字,指尖在桌案上有节奏地叩击,“他动向如何?”
秋娘子神色骤肃,转身走向墙边悬挂的舆图,手指划出一道令人心惊的弧线。
“情况比预想更糟。”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不带感情的冷静,“刘怀彰的大军,已逼近京师。”
心中一沉:“这么快?”
“是。”秋娘子指尖重重点在舆图某处,“虞军溃败,其后的吴军亦消极避战,甚至有守将望风而降。刘怀彰几乎长驱直入,如入无人之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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