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的空气像是凝固的油脂，厚重得让人喘不过气。调查中心那间技术室里，只有机器散热风扇不知疲倦的嘶鸣，以及陈诺自己都有些厌烦的、敲击键盘的噼啪声。跟硬盘里那个“守墓恶灵”搏斗了快六个小时，他感觉自己像是个在黑暗矿洞里徒手挖煤的囚徒，指甲缝里塞满了数据的泥垢，却连一星半点的真相金屑都没摸到。
眼皮沉得像挂了铅块，他不得不每隔几分钟就用力眨眨眼，试图把视野里那些漂浮的彩色光斑驱散。就在他伸手去够桌上那罐早已没了气泡、喝起来像铁锈水的能量饮料时——
异变陡生。
他面前那台主显示器的屏幕，毫无征兆地，猛地黑了。不是休眠那种温和的暗下去，是那种被直接掐断电源的、彻底的、令人心悸的黑。就像有只无形的手，在他眼前“啪”地一声，关掉了整个世界。
陈诺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脑子一时没转过来。断电了？他下意识地扭头去看旁边的辅助屏幕和机箱——指示灯还亮着，风扇还在转。
就在这不到一秒的愣神间，主屏幕又“唰”地一下亮了。但回来的，不是他熟悉的操作界面，不是那些复杂的数据分析窗口。是满屏疯狂滚动的、扭曲的、如同垂死昆虫痉挛般的乱码。绿色的字符，黑色的背景，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恶毒的电子呕吐物，瞬间覆盖了整个显示区域。它们滚动得太快了，快到他根本看不清任何具体内容，只能感受到一种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恶意，如同冰水般泼面而来。
“我操！”陈诺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动作大得让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噪音。肾上腺素瞬间飙升，冲散了所有疲惫。他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耳膜里“咚咚”擂鼓的声音。
几乎是本能，他的手指已经重重砸在了物理断网的开关上。机箱侧面的网络接口指示灯倏然熄灭。屏幕上的乱码滚动在几秒钟后戛然而止，屏幕再次黑了下去，这次，是真正的、死寂的黑。房间里只剩下他自己粗重的喘息声，还有那台被强行孤立的电脑主机，内部风扇徒劳的嗡鸣。
几秒钟后，主屏幕才慢吞吞地恢复了正常的系统启动画面，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濒死体验，心有余悸。陈诺站在原地，手脚冰凉。他缓缓坐回椅子，手指有些发抖地调出了系统日志和防火墙记录。
日志里，就在屏幕黑掉前的那一瞬，记录了一次海啸般的数据冲击。来源IP是十几个不断跳跃的、明显是伪造的地址，最后都指向一些臭名昭着的僵尸网络节点。攻击方式简单、粗暴、有效，像是用一柄攻城锤，对着他的防火墙门闩结结实实地来了一下。
防火墙尽职地拦住了绝大部分，日志里满是红色的“拒绝访问”标记。但就在那洪水般的数据流中，夹杂着几段极其隐蔽的、针对他系统某个已知底层漏洞的精准探测代码。就像在震耳欲聋的喊杀声中，有几声几乎听不见的、开锁的“咔哒”声。
对方的目的，似乎不是为了立刻攻陷，更像是一次……试探。一次带着嘲弄意味的、力量悬殊的亮肌肉。
“怎么了？”林深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显然听到了刚才的动静。陈诺转过头，脸色在屏幕光的映照下有点发青，他张了张嘴，发现喉咙干得厉害，咽了口唾沫才发出声音：“头儿……他们……他们摸上门了。”
他把日志界面转向林深，指着那一片狼藉的攻击记录。“不是冲数据来的，至少这次不是。是冲着我来的。”他感觉后背的汗毛都立了起来，“他们在告诉我，他们知道我在干什么，知道我在哪儿。而且……他们能随时找到我。”
林深走到他身后，看着屏幕上那些冰冷的记录，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没有说话，但陈诺能感觉到他周身散发出的那种瞬间绷紧的警惕。
这不是游戏了。硬盘里的“守墓恶灵”还可以说是预先埋设的防御机制。但这主动的、实时的、精准找到他IP地址的反向攻击，意味着对手不仅技术高超，而且……一直在注视着他们。他们不再是挖掘坟墓的考古队，而是暴露在狙击手瞄准镜下的活靶子。
陈诺看着那台刚刚被“玷污”过的电脑，感觉它不再是一个工具，而成了一个……被标记的传染源。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冰冷的程序，而是一个活生生的、隐藏在网络迷雾后面的、充满恶意的智慧体。
一场看不见硝烟，却随时可能流血的战争，已经在他的键盘前，悄然打响。而他才刚刚听见，第一声枪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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