蓉姐儿说这话时,声音并不高,甚至有些虚浮,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才从肺腑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丝冬日里冻裂般的沙哑。她坐在永昌侯府暖阁的客座上,背脊挺得笔直,却透着一股绷到极致的僵硬的脆弱,仿佛一截被冰雪冻透的枯枝,看着立得周正,实则稍一弯折便会碎成齑粉。手里紧紧攥着一方素色暗纹的锦帕,指节因用力而泛出玉石般的青白,帕子的边角被她掐得变了形,绞出深深浅浅的褶子。
窗外是冬日惨淡的天光,铅灰色的云层沉沉压着屋脊,连一丝暖意也透不进来,映得她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只剩下一片近乎透明的苍白,细密的绒毛在光线下泛着冷光,衬得那双往日里还算清亮的眸子,此刻黯淡得如同蒙尘的琉璃。
她来寻娴姐儿,原是想讨几句宽心话,说着说着,话题不知怎的,又绕回了她在常家的苦处和迟迟无孕的焦灼上。寻常妇人谈及此事,多半羞惭难言,脸颊泛红,语气里满是委屈与不安,可蓉姐儿此刻的语气里,却只有一种死水般的冰冷的、近乎绝望的平静,以及一丝极力压抑却仍从眼底泄露出的、淬毒般的恨意,那恨意像极寒的冰棱,轻轻一瞥,便能叫人觉出刺骨的凉意。
“府里请过大夫,外面也悄悄寻访过名医,”蓉姐儿扯了扯嘴角,那弧度实在算不得笑,倒像是一道愈合不久的伤口,被生生撕裂,露出底下翻卷的血肉,“说法都差不多,无非是先天不足,气血两亏,胞宫虚寒,需要好生调养,急不得。”她的声音顿了顿,喉间滚过一声极轻的嗤笑,带着自嘲,“常嬷嬷每次听了,脸色便沉一分,指桑骂槐的话也更难听一分。那些话,当着我的面,明里暗里地戳,说我是块不开花的盐碱地,说我耽误了常家的子嗣,说我枉占着大奶奶的名分……常年他嘴上不说,可眼里的失望和烦躁,我瞧得出来。”
她抬眼看向面露不忍的娴姐儿,那双素来温和的眸子里此刻满是疼惜,握着她的手微微发颤。蓉姐儿又扫过一旁静坐倾听、神色莫测的墨兰,见她端着茶盏,指尖落在温润的白瓷上,面上无波无澜,不知在想些什么,便又继续道:“前几日,我借口去城外静安寺还愿,独自绕路去了城南的济世堂。那是京城颇有口碑的老字号,坐堂的刘大夫据说最擅长调理妇人内腑。我坐在诊室里,伸出手腕让他把脉,他凝神诊了许久,眉头越皱越紧,末了,说的也不过是那些车轱辘话,开了张温补的方子,嘱咐我按时服药,切莫动气。”
“我本已不抱什么希望,拿了药方正要走,却有个面生的丫鬟,悄没声地从后堂追出来,塞给我一张叠得极小的纸条,又飞快地朝四周瞥了瞥,才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我家小姐请常大娘子借一步说话。’”蓉姐儿的呼吸急促了些,胸口微微起伏,那双黯淡的眸子却倏然亮得骇人,像是濒死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我认得那丫鬟,是济世堂的。杜小姐未出阁时,与我曾在一次花会上有过一面之缘,算不得深交,不过是点头之交罢了。”
“我心中惊疑不定,揣着那张纸条,跟着她拐进济世堂后巷一间极僻静的茶室。那茶室偏僻得很,四周种着密密的翠竹,连风穿过的声音都透着几分隐秘。杜小姐已经等在里头,见我进来,她屏退了所有下人,亲自上前关紧了门,又仔细插上门闩,这才转过身,定定地看着我,第一句话便问得我心头一跳:‘顾大娘子,您幼时可曾体弱多病?尤其……婴孩时期,是否异常难养,时常惊厥、夜啼不止?’”
蓉姐儿的手指深深掐进掌心,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带来一阵尖锐的疼,她却像是毫无所觉,只死死咬着下唇,声音发紧:“我说是,自幼便比旁的孩子病弱,三天两头发热咳嗽,乳母嬷嬷都说,我是极难将养的命,若非当年母亲里四处求医调理,恐怕早就活不下来了。杜小姐听了,脸色变得极其难看,白得像纸,她犹豫再三,脚步踱了好几圈,才凑近我,压着声音,一字一句地告诉我:‘刘大夫方才私下同我父亲议论,说您的脉象,除了先天不足,更像是……幼时长期摄入过微量的金石狼虎之药,损了根本。尤其……’”
她的声音颤抖起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碴子里滚过,带着彻骨的寒意,连牙齿都在轻轻打颤:“‘尤其可能伤在母腹之中,或是襁褓哺乳之时。那药性酷烈得很,绝非寻常病症所用,倒像是……像是某些阴私的烈性避孕方子,里头恐怕掺了水银一类的东西!’”
“水银?!”娴姐儿失声低呼,猛地捂住了嘴,杏眼圆睁,眼里满是震惊与恐惧,握着蓉姐儿的手更是抖得厉害,连带着声音都变了调,“怎……怎么会有这种事?”
墨兰端坐的身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那僵硬快得如同错觉,握着茶盏的手指却蓦然收紧,指节泛白,指腹因用力而微微泛青。暖阁里炭火熊熊,烧得旺极了,火星噼啪作响,将满室烘得暖融融的,可她却觉得有一股寒气,顺着脊椎骨,一寸一寸地往上爬,直爬到后颈,冻得她浑身血液都似要凝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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