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驶入滨城站时,已是夜里十点十分。
站台上的风裹着北方特有的干爽凉意,吹散了大半程旅途的倦意。凌蕾和Antonella、小朱、二胖他们在出站口简单道别,各自打车回家。等她洗漱完毕躺到床上,时针已悄悄划过十一点。上海的霓虹、骤雨、咖啡香里的笑谈,都随着沉沉困意翻了篇,一夜睡得安稳。
第二天清晨她准点出现在单位,一上午都埋首在堆积的工作里。出差两天落下的报表、下午要开的会,一件接一件排得满满当当。直到办公桌上的时钟走到十一点四十,她才从文件里抬起头,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拿起椅背上的外套往外走——既然答应了王恪言,就不能失约。
馆子就在单位斜对面的老街上,是开了五六年的家常菜馆,门脸朴素,红底白字的招牌洗得有些发旧,胜在味道稳、分量实,附近写字楼的上班族都爱来。正午的日头正盛,掀开门帘的瞬间,空调的凉气混着饭菜香扑面而来,驱散了一身暑气。
凌蕾扫了一眼堂食区,很快就找到了人。
王恪言坐在靠窗的四人桌旁,穿一件藏蓝色纯棉短袖T恤,深灰色休闲运动裤,脚上是一双刷得干净的白色运动鞋。全身上下没有一件显眼的配饰,发型也是最普通的短发,丢在人堆里都未必能一眼找出来,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可他坐得周正,面前已经摆好了两副消过毒的餐具,听见门帘响动便抬眼望过来,目光对上时,嘴角牵起一点浅淡的笑意,抬手示意了一下:“来了。”
“等很久了?”凌蕾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把帆布包搭在椅背上。
“刚到五分钟,”他把塑封菜单往她这边推了半寸,语气平和,“提前看了眼,这家菜量偏大,咱们俩点三个菜足够。下午都要上班,就没点饮品,让服务员先上了壶温白开。”
话音落时,他拎起桌上的白瓷壶,给她面前的玻璃杯添了大半杯。水温刚好,贴着杯壁不烫手,入口温温的,刚好润了一路走过来的干渴。
凌蕾握着杯子抿了一口,心里轻轻动了一下。
这人永远是这样。话不多,也不会说什么漂亮场面话,可该顾到的细节从来不会漏。不殷勤,不刻意,妥帖得恰到好处,从不会让你觉得有负担。
点菜也没什么波折。凌蕾翻了两页菜单,选了个清炒油麦菜,清淡解腻;王恪言补了一道糖醋里脊和一份鲜菌豆腐汤,又问她主食吃什么,听她说“一小碗米饭就行”,便抬手叫过服务员,语速平稳地报了菜名,不多不少,刚好够两个人吃。
等菜的间隙,气氛也不冷硬。他随口问起上海那趟出差的情况,凌蕾便拣着轻松的说了说,去医院看了受伤的朋友,见了几个早年一起打拼的老同事,赶上了黄梅天的几场雨。她说得闲散,他就安安静静地听,指尖搭在杯沿上,偶尔点头应一声,“南边的黄梅天是闷得慌”“人没事就好”。话不多,却句句都接在分寸上,既不会抢话,也不会让对话落在空处。
凌蕾垂着眼拨了拨杯里的水,心里默默算了算。
这好像是第四回单独见面了。
最初是朋友组局凑上的,后来偶尔遇上吃过两顿饭,从前只觉得是个稳当人,没太往心里去。可这几次接触下来,印象反倒一次比一次清晰。他不夸夸其谈,不油嘴滑舌,也不会木讷到全程冷场。做事有章法,说话有轻重,相处起来最直观的感受就是放松——不用费劲找话题,不用端着姿态,哪怕偶尔沉默,也只觉得安静,不觉得尴尬。
是个脑子清楚的人,不糊涂。她在心里给了定论。成年人的交往里,“清楚”和“舒服”,其实已经是很难得的评价了。
菜上得很快,都是家常口味,咸淡适中,油而不腻。两人吃饭都安安静静的,偶尔聊两句单位里的琐事,说说最近新开的门店,吐槽两句难缠的客户,节奏不紧不慢。一顿饭吃了四十多分钟,既不仓促潦草,也不拖沓冗长,刚好赶在下午上班前收尾。
王恪言起身去结了账,两人并肩走出馆子。正午的阳光铺在柏油路上,晃得人微微眯眼。
“我就往这边走了,”凌蕾在路口停下脚步,侧头看向他,“今天麻烦你了。”
“客气什么,”他笑了笑,语气依旧平淡,“正好我下午也没急事。你快回去吧,别迟到了。”
没有多余的挽留,没有追问下次见面的时间,连道别都透着恰到好处的分寸感。
凌蕾转身往单位的方向走,午后的风掠过发梢,心里平静得很。
谈不上多心动,却一点都不反感。就像一杯温白开,没有浓烈的味道,喝下去却熨帖舒服。她从来就不是急脾气的人,感情的事更是如此——慢慢来,慢慢看,路遥才知马力。何况就算她觉得人不错,也还得过父母那一关。老人家眼光向来挑,能不能入他们的眼,还是未知数。
不过这些都不急。
她抬头望了望天,晴空透亮得很,连云都飘得慢悠悠的。
日子还长,饭要一口一口吃,人要慢慢处。
就这么往前走,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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