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五年,三月廿一。
京城通往诏狱暂押驿站的官道上,一辆囚车慢慢走着。彼时魏忠贤已借汪文言案兴起大狱,大肆搜捕东林党人,这条通往囚押之地的路,近来竟比往日热闹了许多,却也透着刺骨的寒意。
囚车里关着一个人,五十四岁,头发花白,脸上身上全是伤。衣裳破得不成样子,露出来的地方不是青就是紫,有些地方还渗着血,那是“铁铲掌”“竹签钉指”等诏狱酷刑留下的痕迹,镇抚司的狱卒下手极狠,只求逼他招认“受贿通敌”的假供词。
他靠着囚车的木栏,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唯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即便浑身是伤,那脊梁骨依旧挺得笔直,未曾有半分弯折。
押解的差役骑着马跟在两边,一共六个人,神色却无半分慵懒,反倒带着几分谨慎,腰间的刀鞘擦得发亮,时不时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他们都清楚,囚车里这人虽已是阶下囚,却在朝野上下有着极高的声望,难免有人会铤而走险劫囚。
一个年轻的差役凑到老差役旁边,压低声音问:“师父,这人是啥来头?都打成这样了,身上的骨头都快碎了,咱们还得这般谨慎押送?”
老差役斜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复杂,有敬畏,也有惋惜:“杨涟,字大洪,你竟没听说过?”
年轻差役摇摇头,他入宫当差不过两年,只知九千岁权倾朝野,却对那些被打压的东林党人知之甚少。
“前左副都御史,东林党里最硬的骨头,去年六月,就是他写了《劾魏忠贤二十四大罪疏》,条条都往九千岁心上扎,把阉党的罪状揭了个底朝天。”老差役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九千岁恨他入骨,亲自下令督审,第一天就动了大刑,腿打断了,肋骨也断了几根,还用了土囊压身、铁钉贯耳的法子,可他就是不认罪,在狱里骂了三天三夜,骂的全是阉党祸乱朝纲、残害忠良的罪孽。”
年轻差役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囚车,眼神里多了几分惊惧:“这都打成这样了,还敢骂?就不怕被当场打死?”
“不骂就不是杨涟了。”老差役放缓了语气,“这人是个清官,当年在常熟知县任上,举全国廉吏第一,百姓都叫他‘杨父’。可惜啊,生不逢时,站在了九千岁的对立面,如今已是插翅难飞。”
囚车里,杨涟缓缓睁开眼睛,浑浊的目光扫过那两个差役,眼底没有怨怼,只有一片清明。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与阉党,与这些趋炎附势的人,没什么好说的。他的赤诚,他的忠贞,从来都不是说给这些人听的。
囚车往前走,路边的柳树一棵一棵往后倒退。春风已至,柳叶却尚未抽芽,枝桠光秃秃地指向天空,透着几分萧索,一如这岌岌可危的大明江山。
杨涟靠着木栏,看着那些柳树,思绪渐渐飘远,回到了万历三十五年的那一天。
那一年他刚中进士,时年三十五岁,在京城等分配官职。有个同年拉他去听讲座,说是某位大学士在翰林院讲课,讲的是《农政刍议》,关乎百姓生计,关乎天下安定。他本就心怀苍生,当即便跟着去了,坐在最后一排,安安静静地听了三天。
讲什么他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最后一堂课,那位大学士讲完课,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在座的年轻进士,问了一句:“在座诸位,皆为天子门生,有谁愿意去地方,替百姓办实事,为朝廷分忧?”
满屋子的人,没人吭声。彼时的进士,皆以留京任职为荣,地方苦差事,没人愿意主动接手。
他站起身,声音洪亮,掷地有声:“学生愿往。”
那位大学士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轻声问:“你叫什么?”
“学生杨涟,字文孺,号大洪,湖广应山人。”
那位大学士点点头,重重说了一句:“好,有志气。”
后来他才知道,那位大学士叫沈墨轩。也是从那时起,他便暗下决心,无论身处何种职位,都要坚守初心,廉洁奉公,不负所学,不负苍生。那是他第一次见沈墨轩,也是他一生气节的开端。
囚车猛地颠了一下,剧烈的疼痛顺着断裂的骨头蔓延开来,他的思绪被硬生生打断,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早已没了知觉,就那么耷拉着。狱里的大夫只是草草给接了一下,根本未曾用心,他清楚,就算能活着走出这里,这条腿也废了,再也无法奔走四方,为百姓办事了。
以后?
他嘴角扯出一抹淡淡的笑意,带着几分悲凉,又带着几分决绝。
还有什么以后?魏忠贤不会放过他,阉党不会放过他,他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唯一的心愿,便是能以自己的死,唤醒朝中沉睡的大臣,能有人站出来,继续对抗阉党,守护这大明的江山社稷。
走了半天,囚车在一个驿站停下来。这不是寻常的商旅驿站,而是朝廷专门用来暂押重犯的驿馆,四处都有兵丁看守,戒备森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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