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微愣，一时间竟没有料想到。
棋道规矩，白子先行
今日他主动让对方先择，本就是君对臣的体恤与抬举，给足颜面。
按常理，臣子受此礼遇，应当顺势而为，选白子先行，既是承了他的情，也是守礼，暗合尊卑分寸。
可他偏偏反而选了黑子，不迎合，不谄媚，就那样坦然地执起后行的黑子，不卑不亢。
还不待沈夜说些什么，他淡然开口。：“臣素来习惯执黑，虽后行反倒顺手，请陛下勿怪”
沈夜愣了愣，随即失笑。满朝文武下棋都想顺着他的心意，
守着他的规矩，竟有一人连执棋都有他一般偏爱后手黑子，与他年轻时候的执着脾气如出一辙！
沈夜轻笑，不再言语。他拈起一枚白子，清脆落下！
起初祁风衍的落子还算收敛，步步稳妥，只攻不守，像是在试探帝王的棋路。
可几手过后，摸清了节奏，棋风骤然一变，锋芒毕露却不躁进，布局沉稳，内藏凌厉。
该落子生根时绝不含糊，该弃子争先时果决干脆
该防时密不透风，该进时步步紧逼，不贪不急不躁不馁，
方寸棋盘之上，竟与沈夜厮杀成一片，不分伯仲！
沈夜本就是借此对弈试探，可越下眸光越亮。
他指尖轻捏白子，落子越来越慢，不是无措，是心惊。
眼前之人的棋路竟与他年轻时如此相像，却比他年轻时更为精进。
一样的野心藏于腹，谋略落于盘。看上去温和守礼，骨子里却极有章法、极有格局。
该争时分毫不让，该忍时沉得住气，有帝王之静，亦有将相之勇。
沈夜看着棋盘上胶着的局势，再抬眼看见对面垂着眸的少年，心中思绪翻涌
这心性和沉稳的气度也像极了月妃，这世间哪里还找得第二人如此？
两人对弈一晃便是两个时辰。沈夜这半生下棋从未如此舒心畅快过。
起初他本是存了试探之心，可越下越无法收着招，拿出了全部的真本事。
几局下来，有输有赢，不分伯仲，谁也没有半分相让之意。
时间一晃便两个时辰，沈夜精神也有些疲惫，他依依不舍地放下棋子，望向对面的人，心中已然笃定，十之八九这便是自己失散多年的孩子。
可为了万全，他仍按原计划不动声色地朝旁边递了个眼色。
旁边的内侍公公立刻会意，上前轻声道
：“陛下，时间不早了！您已久坐许久。，许太医已在殿外候着，为您请平安脉！”
沈夜顺势放下棋子，淡淡开口。：“罢了，今天便到此为止。”
他看向祁风衍，声音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你的棋艺十分精湛，朕与你对弈畅快淋漓，改日再与你切磋！”
祁风衍微愣，随即拱手。：“谢陛下夸奖，陛下抬爱臣不胜荣幸！”
沈夜点了点头，随后起身，：“朕先去更衣，你且先别走，待太医请完平安脉，朕有些话想与你说！”
祁风衍颔首：“是！”
沈夜由一旁的宫人带伺候往偏殿更衣
而一旁沈夜的心腹太监则留下，拾取棋盘上沈夜刚刚用过的白子，他看向祁风衍，声音自然
：“祁状元不如同咱家一起将这些棋子拾好吧！”
祁风衍眸光微闪，自然没有拒绝。：“自然应该如此”
两人开始各自将棋子捡进棋篓。
只是黑子棋篓边缘有一块却异常锋利，而捡子时，沈夜的心腹太监似乎是不小心推到了他的手一下，
他的指尖直接按在了锋利的边缘处，血珠瞬时间滚了出来，落在了棋篓里，格外刺目！
这内侍太监大惊，连忙拉过祁风衍的手
：“祁状元可伤着手了？都怪我，这寒玉棋篓锋利，伤口最易沾玉粉，若不将残血清干净，恐留祸患！”
祁风衍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一眼，佯装没看出他的故意
：“无妨，不碍事，我回去自行处理便可！”
内侍太监却急了，他双手握住祁风衍的手。
：“都怪老奴擅自让祁状元帮忙收这棋子，
如今倒害得状元受了伤，
许太医正在隔壁等候给陛下诊脉，但陛下如今去更衣了，还要些时候！
不如祁状元且先跟我去隔壁，让这许太医帮忙诊治一二，也好让我宽心，否则我心里难安！”
祁风衍面露难色，犹豫道。：“这，是否不妥？”
那内侍面色真诚。：“并无任何不妥，祁状元请安心，快跟咱家来！”
祁风衍面露犹豫，片刻后还是应允，两人来到偏殿。
偏殿此时立着一位中年医士约摸四十左右的样子，他看见内侍带着人过来，微微一愣，随后朝着公公拱手
：“启行公公，这是有事？”
这启行公公面露愧疚。
：“今日陛下召祁状元入宫对弈，这方才结束，
咱家想着顺手就让祁状元与奴家一起收拾棋子，
哪料想这寒玉棋篓实在锋利，不小心伤了祁状元的手，
您瞧，一直流血不止呢！
这才想着说，让许太医先给祁状元看看手！
陛下看中祁状元，若陛下怪罪下来，那奴才可没有脑袋够砍的。！”
这启行公公说话真诚，竟让人看不出演戏的痕迹。
许太医颔首，看向祁风衍。：“祁状元请坐，让微臣看看！”
祁风衍朝对方道谢，坐在了椅子上。
祁风衍伸出了手，对方握住他的手，轻捏指腹，使得他划破的伤口溢出更多的血珠
许太医解释道：“伤口不深，处理后按时擦药，定不会留下痕迹。不过这伤口最易沾染玉粉，得先将残血挤净再上药最为稳妥！”
：“有劳许太医”
祁风衍只见自己的指尖被许太医捏着，朝一个杯中挤了几滴血，随后将这碗放置在旁，专心拿出药膏为他小心涂抹
那启行公公像是松了口气般，他极其自然的拿起杯子，
：“既有许太医为祁状元处理！那我也便放心了，我这便去看看陛下是否已经更衣完了。”
说着，他顺手端起那只杯子，神色自然地退了出去。
祁风衍眸光微垂，落在了启行公公离去的背影上，眸光几不可察地深了深。
果然沈夜是要与他滴血认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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