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德蒙听到他叫自己的名字，身体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他依旧没有抬头，只是轻轻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仿佛在努力平复什么。他撑着沙发边缘，有些缓慢地站起身，动作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
他没有再看汤姆，而是转过身，背对着他，开始脱身上那件还带着湿气的大衣。他的动作依旧优雅，但少了平时的流畅，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他将大衣挂好，又解开西装外套的扣子，同样挂起。做完这些，他才转向汤姆，脸上已经重新挂上了笑容，但那笑容很淡，甚至有些勉强。
“今天白厅那边有点冷，暖气好像不太足。”埃德蒙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发紧，带着极力掩饰却依然泄露出的那一丝不稳。
他迅速转移了话题，仿佛那两个字烫伤了他的喉咙，他必须说点别的，什么都好，来填补这令人窒息的空白。
“回来路上看到有孩子在堆雪人，虽然雪不厚，但堆得还挺像样……”他的声音恢复了平稳，甚至带着点闲聊的语调，但目光却没有与汤姆对视，而是落在了壁炉台上那束他昨天带回来的依旧鲜艳的鸢尾花上
他在转移话题。
用一种近乎笨拙的方式，试图掩盖刚才那一刻真实的情绪外露，将两人之间骤然冷凝的空气拉回安全的日常轨道。
但这种刻意的若无其事，比直接的伤心更让汤姆感到难受。他宁愿埃德蒙发脾气，或者质问他，而不是这样……假装没事。
眼看着埃德蒙就要走向厨房，或许会说“我去泡茶”或者“晚餐想吃什么”之类的话，彻底跳过刚才的插曲，汤姆猛地站了起来。
“埃德蒙。”汤姆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带着一丝不容错辨的急促。
他的脚步顿住了，但没有回头。
汤姆看着他僵硬的背影，胸口那股后悔和心疼搅成一团，又酸又涩，几乎让他喘不过气。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对埃德蒙的影响力，可能远比他自己想象的、也比埃德蒙平日里表现的，要大得多。
一句轻飘飘的带着恶劣玩笑性质的“不想”，竟能让这头总是从容不迫的斑斓猛虎，露出如此脆弱的近乎失措的神情。
他绕到埃德蒙面前挡住了他的去路，强迫自己迎上那双低垂的眼尾泛红的绿眼睛。
那眼睛里的光芒黯淡，附着一层薄薄的水壳，像雨后的森林，幽深而潮湿，藏着说不出的委屈和惊惶。
汤姆的心被揪得更紧了。他伸出手，有些迟疑地，轻轻碰了碰埃德蒙的脸颊，指尖触碰到皮肤的温热和那细微的湿意，融化的雪水？还是别的什么？
“我……”汤姆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他从未如此费力地组织过语言。面对霍格沃茨那些需要笼络或威慑的人，他总能轻易找到最有效的词句，或甜蜜或冰冷，直击要害。
但面对埃德蒙，那些技巧似乎都失灵了。他只能笨拙地试图剖开自己那同样复杂晦涩的内心。“我刚才……是骗你的。”
他艰难地吐出这句话，黑色的眼睛紧紧盯着埃德蒙，试图从那片幽深的绿色里找到一点反应。
埃德蒙静静地与他对视，没有说话，只是那样看着他，仿佛在等待下文，又仿佛已经不在意了。
这种沉默的注视让汤姆更加慌乱。他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语速不自觉地加快：
“不是真的不想，我只是……你总是……”
他卡住了，不知道该如何描述那种被埃德蒙轻易看穿和撩拨的感觉，那种想要扳回一城，想要让对方也体会一下失控的幼稚冲动。
“……我只是想看你有什么反应。”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恼和坦诚。
“从你早上走的时候……就开始想。”
他顿了顿，搜索着更准确的词句，那些平日里绝不会轻易出口的软弱的坦白：
“遛狗的时候，雪化了，街上人多了，感觉……很吵。看书也看不进去。炉火没有前两天暖和。”他抬起另一只手，有些迟疑地，指尖轻轻碰了碰埃德蒙的眼角，那抹残留的红晕，“……一直在等你回来。”
这些话，断断续续，缺乏他惯有的逻辑和锋利，甚至有些语无伦次。但正是这种笨拙的坦白，反而比任何精心编织的谎言或情话都更具力量。
埃德蒙终于抬起了眼，目光沉沉地落在汤姆脸上，仿佛在仔细辨认他话里的每一个字的真伪。眼睛里的水汽并未散去，反而因为汤姆的触碰和话语而显得更加氤氲。
两人在昏黄的灯光和壁炉跳跃的火光中对视着，空气里仿佛能听到彼此心跳的声音，还有那未完全消散的带着涩意的余韵。
过了几秒，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很低，带着一点沙哑：“所以，是想的？”
汤姆点了点头，动作很轻。
埃德蒙眼底那片幽深的绿色，仿佛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石子，终于漾开了清晰的涟漪。那层强装的平静和空洞开始碎裂，真实的情绪重新浮现，松了口气，重新燃起的微光，还有一丝被戏弄后的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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