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伦敦西区那家意大利餐厅的灯光过于温暖明亮，像试图用虚假的灿烂驱散战时的阴郁。
水晶吊盏折射着温暖的光晕，白色桌布纤尘不染，银质餐具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冷光。空气里弥漫着烤鹅肝的焦香、松露的泥土气息，还有昂贵红酒在玻璃杯中晃荡时释放出的果木芬芳。
埃德蒙·泰勒和菲利普·卡文迪许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是吃了一半的烤小羊排和几乎空了的红酒瓶。
窗外，寒风呼啸而过，卷起街上的落叶和碎纸，行人裹紧大衣匆匆走过，像一群移动的灰色影子。
“所以你要升职了。”
菲利普切下一块羊肉，送进嘴里，灰褐色的琥珀眼睛在灯光下闪着促狭的光，“卫生部常务副部长，听起来很无聊，但权力大得吓人。温特沃斯那老狐狸是不是要急死了？”
埃德蒙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深绿色的眼睛平静无波。
“他应该急。”埃德蒙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那个位置空了三个月，如果我再上去，他家族在医疗系统的势力会被彻底清洗。过去十年他们靠着药品配额和采购合同捞的钱，足够让三个人在监狱里度过余生了。”
“他推荐了自己的侄子，”埃德蒙继续说，“一个在卫生部档案室坐了五年冷板凳的年轻人，据说最大的成就是成功归档了三万份过期文件。”
菲利普嗤笑一声。“然后呢？你把他怎么了？”
“没怎么。”
埃德蒙放下酒杯，拿起餐巾轻轻擦了擦嘴角，“只是请审计部门‘顺便’查了一下卫生部档案室的年度预算执行情况。结果发现，过去三年有超过五千加仑的档案用墨水、两万英尺羊皮纸和三百个标准文件柜‘去向不明’。”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温特沃斯爵士的侄子，恰好负责采购。”
菲利普的眉毛高高扬起。“五千加仑墨水？他是想开印刷厂吗？”
“更可能是在黑市上转卖了，”埃德蒙说，语气依旧平静，“战时物资紧缺，办公用品在黑市能卖出三倍的价格。审计报告昨天送到了财政部，今天早上，温特沃斯爵士的侄子‘主动申请’调往苏格兰高地的一个气象观测站，据说那里急需一个擅长档案管理的人才。”
菲利普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大笑起来，笑声引来旁边几桌客人的侧目。
“上帝，埃德蒙，”他摇头，眼里满是欣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你永远知道怎么用最文明的方式，把刀子插进最痛的地方。温特沃斯现在一定恨不得生吃了你。”
“他想吃，”埃德蒙说，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街道上，“但得有一副好牙口。”
晚餐在九点半结束。菲利普本来提议再去喝一杯，但埃德蒙婉拒了，他招手示意侍者结账。
账单送来时，菲利普想抢，但埃德蒙已经将几张钞票放在了银质托盘里。
“说好我请的，”埃德蒙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黑色大衣，“庆祝你从北非平安回来。”
菲利普无奈地摇头，也跟着站起来。“下次必须我请。再这样下去，我都要成你养的小白脸了。”
“那也得有人信。”埃德蒙笑了笑，那笑容在餐厅温暖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真实，眼角漾起细细的笑纹。
两人站起身。
“明天早上还有个紧急会议，”埃德蒙说，穿上黑色羊毛大衣，围上深绿色的围巾，“关于北非前线药品运输路线的调整，德军潜艇最近在直布罗陀海峡活动频繁。”
菲利普耸耸肩。“行吧，工作狂。需要我送你吗？我开车了。”
“不用，我走回去，不远。”埃德蒙从口袋里掏出怀表看了看，“而且我想吹吹风，清醒一下。”
冬夜的寒风扑面而来，带着泰晤士河方向飘来的潮湿刺骨的冷意。埃德蒙竖起大衣领子，菲利普则将那条宝蓝色的羊绒围巾多绕了一圈。
两人在餐厅门口分手。菲利普走向停车场的方向，埃德蒙则转身，沿着街道向卡多根广场的方向走去。
寒风刺骨，像无数细小的冰针扎在脸上。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已经打烊，只有几扇窗户还亮着昏黄的灯光。远处传来隐约的防空警报演习声，悠长而凄厉，像某种不祥的预言。
埃德蒙加快了脚步。
他的思绪还在白厅那些未处理的文件上，青霉素增产计划的第二阶段预算申请，伯明翰厂新生产线的验收报告，还有温特沃斯可能采取的下一步报复……
脚步声在空荡的街道上回响，清晰而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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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利普坐在车里，刚发动引擎，忽然想起什么，又熄了火。
“该死，”他低声骂了一句，“那家伙又把文件落下了。”
他推开车门，走回餐厅。服务员正在收拾他们那桌，看到菲利普，立刻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深棕色的皮质文件夹。
“卡文迪许先生，您朋友落下的。”
菲利普接过文件夹，扫了一眼封面，没有标签，但封口处用火漆封缄，火漆上是简单的“E.T.”字母组合。是埃德蒙的东西，而且显然很重要，否则不会用火漆封口。
他犹豫了一下。
埃德蒙应该还没走远。追上去送给他？
但刚才那家伙说要“吹吹风清醒一下”，也许现在正需要独处。
菲利普拿着文件夹站在餐厅门口，寒风灌进他微微敞开的衣领，让他打了个寒噤。远处，埃德蒙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街道拐角。
算了，明天再给他吧。
他转身准备回车上，但脚步顿住了。
目光落在街道尽头那条岔路上，那是通往卡多根广场的一条近路，但需要穿过一片老旧的住宅区，路灯稀疏，晚上很少有人走。
埃德蒙刚才走的就是那条路。
菲利普的眉头微微蹙起。这么冷的天，那家伙非得吹风不可吗？
他摇摇头，觉得自己有点过度操心。埃德蒙·泰勒不是需要保护的小孩，那家伙在白厅和战场上见过的风浪，比他菲利普·卡文迪许多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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