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七点准时开始。
餐厅是客厅旁边的一个小房间，一张可以坐六个人的橡木餐桌，但今晚只用了两个位置。汤姆做了简单的烤鸡胸肉，配烤蔬菜和土豆泥，还有一瓶红酒，埃德蒙给汤姆倒了一杯，给自己倒的是水。
“你不喝酒？”汤姆问，切了一小块鸡肉。
“不太喝，先生。”埃德蒙说，“而且我还不到合法饮酒年龄。”
汤姆的嘴角微微上扬：“在这里没人知道，不过尊重你的选择。”
他们安静地吃了一会儿。食物很好吃，汤姆的厨艺比埃德蒙预想的要好。
“您经常自己做饭吗？”埃德蒙问。
“必要的时候。”汤姆说，“一个人住，总要学会照顾自己。”
“您一个人住很久了？”
“从牛津毕业后就一个人住了。”汤姆抿了一口红酒，“三年。”
埃德蒙计算了一下。汤姆二十二岁，三年前十九岁，应该是本科毕业的年龄。也就是说，他可能很早就独立了。
“您的家人呢？”埃德蒙问，故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只是普通的关心。
汤姆切肉的动作顿了一下。
很短的一瞬，但埃德蒙注意到了。
“我母亲在我出生时去世了。”汤姆说，声音平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父亲……我从来没见过。我是由外祖父母带大的，他们在我十四岁时相继去世。之后是寄宿学校。”
“抱歉，先生。”埃德蒙轻声说，“我不该问的。”
“没关系。”汤姆抬起头，黑色眼睛在餐厅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柔和了一些，“都是过去的事了。而且，我们都有类似的经历，不是吗？”
我们。
这个词，在安静的餐厅里回响。
埃德蒙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是的，先生。”他最终说，“我们都有类似的经历。”
接下来的晚餐在更轻松的气氛中进行。他们聊了书，聊了音乐，聊了伦敦冬天的无聊。汤姆提到他喜欢在周末去大英博物馆，一待就是一整天。埃德蒙说自己更喜欢国家美术馆，特别是文艺复兴时期的画作。
“你喜欢哪一幅？”汤姆问。
“《阿尔诺芬尼夫妇像》。”埃德蒙说，“扬·范·艾克的那幅。细节太惊人了——镜子里的倒影，吊灯上的雕刻，甚至狗毛的质感……就像通过一幅画，能看到整个十五世纪的世界。”
汤姆看着他，眼神里带着赞赏：“很少有人会选那一幅。大多数人更喜欢《向日葵》或者《睡莲》。”
“那些也很美，但……”埃德蒙犹豫了一下，“但《阿尔诺芬尼夫妇像》更……真实。你能感觉到那对夫妇就在那里，就在那个房间里，正在举行婚礼。时间被凝固在画布里。”
他说这话时，深绿色的眼睛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汤姆看了他很久。
他说：“下周我们可以一起去国家美术馆，如果你有兴趣的话。”
这超出了学术指导的范畴。
埃德蒙的心跳加快了。
“我很乐意，先生。”他说。
晚餐后，汤姆收拾餐具，埃德蒙主动提出帮忙，但汤姆拒绝了：“你是客人。去看书或者休息吧。”
埃德蒙没有坚持。他回到客厅，从书架上取下一卷吉本的《罗马帝国衰亡史》，坐在壁炉旁的扶手椅上开始读。
壁炉里的火还在燃烧，木柴已经烧成了通红的炭，散发出持续的热量。窗外已经完全黑了，只能看到玻璃上反射的室内景象：书架，钢琴，扶手椅，和坐在椅子里读书的少年。
汤姆洗好碗后，也来到了客厅。他坐在钢琴前，掀开琴盖。
“我可以弹吗？”他问，虽然手已经放在了琴键上。
“当然，先生。”埃德蒙说。
汤姆的手指落在琴键上。
他弹的是巴赫的《G大调小步舞曲》。旋律简单而优雅，在安静的客厅里流淌。汤姆的演奏很精准，每个音符都清晰，节奏稳定，但缺少一些情感。
一曲终了。
“您弹得很好，先生。”埃德蒙说。
“技巧而已。”汤姆合上琴盖，“音乐和语言一样，需要灵魂才能活起来。而我……”
埃德蒙愣了一下，汤姆在说自己没有灵魂吗？还是说，他的灵魂太过冰冷，无法给音乐注入温度？
“也许您可以试试更感性的曲子。”埃德蒙建议，“肖邦，或者德彪西。”
汤姆转过头，看着他：“你会弹钢琴吗？”
“一点点。在孤儿院的时候，有一架旧钢琴，科尔夫人教过我们基础。”
“弹一首？”汤姆问，语气里带着一丝好奇。
埃德蒙犹豫了一下，然后站起身，走到钢琴前。汤姆让开位置，站在一旁。
埃德蒙坐下。琴键冰凉。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始弹。
是一首简单的民谣——《绿袖子》。旋律忧伤而优美，在冬夜的客厅里缓缓流淌。
他的演奏不如汤姆精准，偶尔会弹错音，节奏也有些自由。但那种淡淡的克制的忧伤，透过每一个音符传递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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