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响了三声,接了。
“是我。”埃德蒙说。
汤姆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想跟你说,明天不去你那儿了。”
短暂的沉默。
“为什么?”汤姆问。
“有些事要处理。”埃德蒙靠在桌沿上,手指绕着电话线,一圈一圈地缠,“论文要改,图书馆有本书周五就到期了,我还没看完。”
“什么书?”
“安提戈涅的评注本。Jebb的那个。”
“你看的是哪个版本?”
“一九零零年的。”
“那个版本有些观点已经过时了。我书架上有更新的,你过来拿。”
埃德蒙的手指停了一下。“我说了明天不过去。”
“那我去找你。”
“你别——”
他停住了。听筒里很安静,能听到汤姆的呼吸声,很轻,很稳。
“你别过来。”他说,声音低了一些,“威尔逊在传我们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传什么?”汤姆问。
“说我们离得近,牵过手。”
又沉默了几秒。
“你生气了?”汤姆问。
“没有。”
“你在生气。”
“我说了没有。”埃德蒙的声音比刚才硬了一点,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放软了语气,“我就是觉得,最近我们太不注意了。在学校里,在街上。万一被人看到……”
他没有说完。他知道汤姆听得懂。
听筒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
“好。”汤姆说,“那你想怎么做?”
埃德蒙想了想。“少见面,在学校里保持距离,有事打电话,休息时我去公寓找你。”
“好。”
“你不生气?”
“不生气。”汤姆说,“你说得对。”
埃德蒙握着听筒,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圣约翰的尖塔融进了夜色里,看不见了。他盯着那片黑暗,脑子里那篇安提戈涅的论文又冒出来了——安提戈涅要把哥哥葬了,克瑞翁不让。安提戈涅说,神的法律高于人的法律。克瑞翁说,城邦的法律高于一切。
谁对谁错?索福克勒斯没给答案。他只是把两个人都推到那个位置上,让他们撞得头破血流。
“埃德蒙?”汤姆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在。”
“你还在听?”
“在听。”
“明天晚上,我去找你。晚一点,等人都走了。”
埃德蒙的手指在电话线上又绕了一圈。“好。”
“带书给你。”
“好。”
“还有别的事吗?”
埃德蒙想了一下。有很多事,论文的事,威尔逊的事,安提戈涅的事,还有那句“你说得对”在他心里搅出来的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但他说出口的是:“没了。”
“那挂了。”
“嗯。”
电话断了。埃德蒙把听筒放回去,在桌边坐了一会儿。
桌上的台灯亮着,光晕暖黄,照在那本翻开的《尼各马可伦理学》上,亚里士多德说幸福是灵魂合乎逻各斯的现实活动。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合上书,站起来去食堂。
第二天晚上,埃德蒙在宿舍里改论文。安提戈涅那段他写了又删,删了又写,克瑞翁的立场始终站不稳。
他咬着笔杆,盯着稿纸上那些涂改的痕迹发呆,忽然觉得自己跟克瑞翁有点像。都想把什么东西控制在合理的范围内,但那个“合理”到底是谁定的,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十一点的时候,有人敲门。
埃德蒙走过去开了门。汤姆站在走廊里,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大衣,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他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和一小袋东西。
“进来。”埃德蒙往旁边让了让。
汤姆走进来,埃德蒙关上门。门锁咔哒一声落下,那个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汤姆把公文包放在桌上,然后转过身,看着埃德蒙。走廊的灯光从门缝底下透进来,很微弱,房间里只有台灯那一圈暖黄的光。他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处,那双黑色的眼睛在阴影里显得格外深。
“改论文?”他问。
“嗯。安提戈涅那篇。”
“卡在哪了?”
“克瑞翁。”埃德蒙靠在桌沿上,“我不知道他到底算反派还是悲剧人物。”
汤姆把大衣脱下来,搭在椅背上。他里面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羊绒衫,领口露出白衬衫的边缘,干净得像是刚换的。
“你以前的看法呢?”他问,在床边坐下。那张单人床,两个人坐上去刚刚好,肩膀挨着肩膀。
“以前觉得他是反派。”埃德蒙说,“现在觉得……也不全是。”
“那是什么?”
埃德蒙想了想。
“他也是被困住的。城邦的法律、国王的权威、男人的尊严,这些东西把他架在那个位置上,他下不来。安提戈涅有神给她撑腰,他没有。”
汤姆看着他,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脸上的阴影勾勒得很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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