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德蒙愣住了。
他的眼睛还看着汤姆，目光里的东西从茫然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空白。像一盏灯忽然被人拔了插头。那张脸上所有的表情都在同一秒消失了，只剩下两只睁着的眼睛和一扇还没来得及关上的嘴。
“什么？”他说。
汤姆正要开口，他准备说“骗你的”，嘴角已经在往上的路上了，却先一步看见了那滴眼泪。
那滴眼泪来得太快了，没有酝酿和铺垫。它就是从埃德蒙的右眼里涌出来的，像一截被折断的树枝从树上掉下来，干脆利落，不留余地。
它顺着脸颊往下淌，经过颧骨，经过嘴角，在下巴尖上停了一瞬，然后滴落在衬衫领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汤姆的嘴角僵住了。
他张着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他看见埃德蒙的左眼也红了，眼眶里蓄着一层薄薄的水光，但没有流下来。只有右眼那一滴，孤零零的站在空旷的站台上，不知道该上哪趟车。
埃德蒙还愣在那里看着汤姆，眼泪挂在脸上，像一幅被不小心泼了水的画。
汤姆慌了，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放。他伸出手去擦那滴眼泪，指尖碰到埃德蒙的脸颊，凉的，湿的。
埃德蒙偏了一下头，躲开了。
汤姆的手僵在半空中，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埃德蒙——”汤姆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哑得像砂纸。
埃德蒙没有看他。他的目光落在汤姆肩膀后面某个不知名的地方，可能是墙，可能是门，可能是那盆摆在玄关的绿萝。
“我开玩笑的。”汤姆说，声音急了，像一个人在快要溺水的时候抓住岸上垂下来的绳子。
“真的是开玩笑的。骗你的。没有别人。没有什么麻瓜。就是艾弗里，香水蹭到了，清掉了，没有了。”
他一边说一边把自己的衬衫领口扯开，动作很急，一颗扣子崩飞了，掉在地板上弹了两下，滚到斯特拉脚边。
她低头闻了闻，又抬起头看着两个人，尾巴轻轻摇了一下。汤姆把衬衫脱下来，团成一团扔在地上。
“你看，没有了。没有别人的味道了。只有——只有家里洗衣粉的味道。还有你。你做饭的味道。油烟味。”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那几个字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埃德蒙终于转过头来看他。
那双绿色的眼睛红红的，眼眶里还含着没干的泪光。那滴流下来的已经干了，在脸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他的脸上满是委屈，像一个被抢了糖的小孩，糖已经没了，抢糖的人已经跑了，他还站在原地，手里空空的，不知道该往哪走。
“你以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比平时慢，每个字都像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不要这么吓唬我。”
汤姆看着他红红的眼眶和委屈的嘴角，心里有一个地方像被人用手狠狠攥了一下，又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喘不过气。
“不会了。”汤姆认真地说，声音很轻，“再也不了。”
埃德蒙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从地上捡起那件被汤姆扔掉的衬衫，抖了抖，搭在椅背上。
他的动作很慢，像一台老旧的机器在运转，每一个关节都在发出无声的摩擦。他没有再看汤姆，转身走进厨房。
锅里的汤还在咕嘟咕嘟冒着热气。他揭开锅盖，用勺子搅了搅，尝了一口，加了一点盐，又尝了一口。
他的背影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围裙带子系得端端正正。但汤姆站在厨房门口，分明看见他握着勺子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
埃德蒙把菜端上桌，摆好碗筷，坐下来。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胡萝卜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又夹了一块。他吃得和平时一样慢，一样认真，每一口都嚼很久。但他没有看汤姆。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落在盘子上，落在窗外的夜色里，就是不落在汤姆身上。
汤姆坐在他对面，也吃着。
他不知道自己在吃什么，只知道把东西从碗里送到嘴里，嚼一嚼，咽下去。他每咽一口就看埃德蒙一眼，看一眼，低下头，再看一眼。
埃德蒙始终没有看他。
斯特拉趴在桌子底下，把脑袋搁在汤姆的脚背上。她的眼睛从桌面底下露出来，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尾巴在地上轻轻扫了一下。
盘子空了。
埃德蒙站起来，把碗碟摞在一起，端到厨房。水龙头开了，水声哗哗的，碗碟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汤姆坐在餐桌旁，没有动。他听着厨房里的水声，碗碟被放进沥水架，埃德蒙拿起布巾擦手。
这些声音都停了，埃德蒙从厨房走出来，没有看他，径直上楼了。脚步声在楼梯上响了几下，然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汤姆坐在那里，手放在桌面上，手指微微蜷着。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腕，那条黑金手链还在，钻石在灯光下闪了一下。他想起埃德蒙扣上搭扣时手指的温度，比平时凉一些，在外面跑了一整天。
他把手链摘下来，放在桌上，又拿起来，又放回去。
最后他没有摘，只是用手指轻轻拨了一下链节，听着那细碎的金属摩擦声。
斯特拉从桌子底下钻出来，走到楼梯口，回头看了他一眼，有些疑惑他为什么不上去。
汤姆站起来，上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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