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那晚对埃德蒙说的那句话。
“我怎么能和一个麻瓜在一起呢？”
他说的时候是在开玩笑，是想看埃德蒙吃醋，是想让他说“你是巫师，但你也是我的宝贝”。
他没想到埃德蒙会当真。更没想到，埃德蒙当真的时候，眼睛里那种碎掉的光。他从来没有见过埃德蒙那样的表情，像一个走在路上的人忽然发现脚下的路不见了，不知道该往哪走。
他那时候慌得要死，把衬衫脱了，说“没有别人的味道了”。埃德蒙说“以后不要这么吓唬我”。他说“再也不了”。他发誓了。但他没有告诉埃德蒙，他为什么要说那句话。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也许他知道，但不敢承认。
他低头看着手链。黑金的链节在光里泛着暗沉的光泽，每一节都打磨得很细，像一小段一小段被压扁的夜空。钻石密密地镶嵌在链节与链节之间的连接处，光线一照就亮，暗下去的时候，它们也跟着暗下去，像星星躲进了云层后面。
埃德蒙扣上搭扣的时候，手指在他的脉搏处停留了一瞬。
那里的皮肤薄，能感觉到他指尖的温度，比平时凉一些，大概是在外面跑了一整天。他那时候觉得，这条手链拴住的不是他的手腕，是他的心。他愿意被拴住。他想被拴住。但他害怕，埃德蒙不想拴了。
埃德蒙有更好的选择。
门当户对的，强强联合的，能帮他更上一层楼的。他什么都不是。一个孤儿，一个巫师，一个在麻瓜世界里连路都找不到的人。
他能给埃德蒙什么？他能帮他处理政敌吗？不能，因为埃德蒙从来不需要。
他能帮他分析文件吗？能，但那是埃德蒙教他的，不是他自己会的。
他能让他开心吗？也许。但开心能当饭吃吗？开心能让他在白厅走得更远吗？开心能让那些在背后议论他“和一个男人不清不楚”的人闭嘴吗？
他突然想，如果自己是个麻瓜就好了。他可以考进白厅，坐在埃德蒙隔壁的办公室里，每天一起上班，一起下班，一起在回家的路上讨论今天遇到的麻烦事。
他可以是他的战友，工作上的，生活里的。他可以站在他旁边，不是身后，不是“弟弟”的位置，是“并肩”的位置。
但他不是麻瓜。他是巫师。他有魔法，他可以去霍格沃茨，可以去翻倒巷，可以去任何麻瓜去不了的地方。
他舍不得。
他舍不得那个奇妙的世界。那些会动的画像，那些会说话的帽子，那些在夜空中飞翔的扫帚。那个世界是他的出处。他从小就属于那里。他不想离开。
他又想，如果埃德蒙是巫师就好了。
他可以教他魔法，带他去看会动的画像，带他去坐会飞的扫帚。他可以站在霍格沃茨的塔楼上，指着黑湖说“你看，那就是我跟你说的巨乌贼”。
埃德蒙会说“它好大”。
他会说“对，它好大”。他们可以一起站在那个塔楼上，看同一个世界，说同一种语言，不用担心谁进不去谁的世界，谁不懂谁的语言。
但埃德蒙不是巫师。他是麻瓜。一个普通的、不会魔法的、连飞天扫帚都没骑过的麻瓜。
他可以在白厅呼风唤雨，可以在内阁会议上舌战群儒，可以在任何麻瓜场合游刃有余。
但他进不了霍格沃茨。他看不见那些会动的画像，听不见那些会说话的帽子，摸不着那些在夜空中飞翔的扫帚。
那个世界对他是关闭的。汤姆可以给他讲里面的事，他点头，微笑，说“听起来很有趣”。但他进不去。
他们站在两个世界的交界处，手拉着手。一个在门里，一个在门外。谁都不想松手，谁都不想拉对方进来。
因为拉进来，对方就不是原来的样子了。汤姆是巫师，埃德蒙是麻瓜。这是事实。改变不了的事实。
他低头看着手链。黑金的链节在光里闪了一下。他想起埃德蒙扣上搭扣的时候，手指的温度比平时凉一些。他在外面跑了一整天，手凉了。
但他还是把手链放在怀里捂暖了，才拿出来给他戴上的吗？还是他根本就没有捂，就那么凉着给他戴上了，因为他等不及了？
斯特拉从地上站起来，把脑袋拱进他的掌心里。她的鼻子湿漉漉的，凉凉的，蹭着他的手心。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揉了揉她的耳朵。她闭上眼睛，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他忽然明白自己昨晚为什么会说那句话了。不是开玩笑。不是想看他吃醋。是因为他害怕。害怕埃德蒙有一天会先说出这句话：“我怎么能和一个巫师在一起呢？”不是开玩笑，是真的。
所以他先说了。
先把它变成玩笑。这样如果有一天埃德蒙真的说出来了，他就可以说“我也开过这个玩笑，你还记得吗”，好像这样就不会那么疼了。
他害怕那个念头在埃德蒙心里生根发芽，长成一棵大树，把他遮在阴影里。
所以他先把那个念头说出来，看看埃德蒙的反应。如果埃德蒙生气了，说明他在乎。
如果埃德蒙不在乎，说明他早就想过了。他是在测试。用一句玩笑，测试埃德蒙的心。
他得到答案了。埃德蒙哭了。那滴眼泪，从右眼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经过颧骨，经过嘴角，在下巴尖上停了一瞬，然后滴落在衬衫领口上。
那是他的答案。
他把脸从靠垫上抬起来。斯特拉蹲在他脚边，尾巴轻轻摇了一下。
“我是不是很混蛋？”他问。
斯特拉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
汤姆靠在沙发里，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阳光从窗帘后面透过来，把整间屋子照成旧照片一样的颜色。
他想，等埃德蒙回来，他要告诉他。告诉他，那句话是测试，是害怕，是不安。不是真的。
告诉他，他不想和麻瓜在一起，他只想和他在一起。不管他是麻瓜还是巫师，不管他是部长还是平民，不管他能不能陪他走进那个奇妙的世界。他只想和他在一起。
他把手链转了转。钻石在光里闪了一下，又暗下去了。他等着。等电话响，等镜子亮，等他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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