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躺到床上。布料贴着皮肤，软乎乎的。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也有埃德蒙的气味，比浴巾上的浓一些，混着洗发水的味道和他自己的体味。他把那口气闷在胸腔里，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吐出来。
还不够。
他坐起来，掀开被子，走到衣柜前。他把埃德蒙的衣服一件一件拿出来，衬衫，西装，毛衣，外套。灰色的，蓝色的，白色的，黑色的。羊毛的，棉质的，丝绸的。他抱着一摞衣服走回床边，把它们摊开在床上，围成一个圈。
他退后两步，看了看那个圈。歪了。他调整了一下西装的位置，把毛衣重新卷了卷，外套拉平。然后他爬进去，躺在圈的中间。
衣服的气味把他包围了。他把脸埋进埃德蒙的枕头里，把身体蜷起来，膝盖顶着胸口，手臂环着膝盖。
斯特拉跳上床，在圈外面转了两圈，找到一处没有衣服的空隙，挤进来，蜷在他的小腿旁边，把脑袋搁在他的脚踝上。
房间很安静。只有窗外下雨的声音，细细的，密密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一本很厚的书。
他闭着眼睛，听着雨声，埃德蒙说“明天回来”。明天。还有一整天。一个完整的、从早上到晚上的、没有埃德蒙的一整天。
他把脸埋得更深。
他没有听见门开的声音。
埃德蒙站在卧室门口，行李箱放到了门厅，大衣上带着雨水的凉意。
他看着床上那个用他的衣服围成的圈，圈里蜷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他的睡衣，袖子盖过了手指，领口大敞着，露出一截锁骨。头发已经干了，乱蓬蓬地散在枕头上。斯特拉从圈外面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尾巴摇了一下，又趴下去了。
他没有动。站在那里，雨水的凉意从大衣上慢慢散去。他看着那个圈，还有圈里的人，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手轻轻地、慢慢地攥住了。
冒出来的是“你何至于此”的心疼。你何至于此。你明明可以打电话，可以用双面镜，可以让我提前回来。你什么都不说，就一个人在家里，把我的衣服铺成一个圈，躺在里面，像一只找不到窝的小动物。
他想起那些念头，都不重要了。它们在这个画面面前，轻得像灰。
他把大衣脱下，搭在椅背上。脚步很轻，他走到床边，弯下腰，伸出手，把汤姆脸上那根被口水濡湿的头发拨开。指尖碰到他的额头，温热的，皮肤很滑。
汤姆醒了。
他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黑色的眼珠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他盯着埃德蒙看了两秒。眨了一下眼睛，又眨了一下，水雾散了，露出底下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你回来了？”声音哑得像砂纸。
“回来了。”
“不是说明天吗？”
“会开完了。提前回来了。”
汤姆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涌，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
埃德蒙在床边坐下，伸出手，把他从那个圈里捞出来，抱进怀里。
汤姆的身体凉凉的，只穿着那件薄薄的睡衣，在开着暖气的房间里待了一下午，体温还是没上来。
他把脸往埃德蒙的颈窝里又挤了挤，挤到两个人的皮肤之间没有任何空隙，挤到他觉得自己和埃德蒙之间的那层界限都模糊了。
“你怎么提前回来了？”声音闷在埃德蒙的皮肤上。
“想你了。”
汤姆的手指在他背后收紧了一点。“骗人。”
“没骗你。真的想你了。”
汤姆从他颈窝里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黑色的眼睛里蒙着一层薄薄的水壳，他的嘴唇抿着，抿得很紧，下唇被咬出一道浅浅的牙印。
“你把我一个人丢在家里。”他说。声音里带着委屈和控诉。
埃德蒙看着他。“对不起。”
“你走了两天。”
“我知道。”
“斯特拉都不吃饭了。”
埃德蒙低头看了一眼趴在床尾的斯特拉。斯特拉抬起头，无辜地眨了眨眼睛，尾巴轻轻摇了一下。
汤姆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又说：“她吃了，但吃的不多。”声音小下去了，像一个人在为自己编的谎话心虚。
埃德蒙的嘴角弯了一下。“她吃了多少？”
“……正常那么多。”
“那你刚才说不吃饭。”
“我说的是不吃——不多。吃的不多。”
埃德蒙看着他，嘴角那个弧度又深了一点。汤姆的脸红了，从颧骨一直红到耳根。他把脸重新埋进埃德蒙的颈窝里，用力蹭了蹭，像一只犯了错的猫在主人身上擦掉罪证。
“你笑什么？”声音闷在埃德蒙的皮肤上。
“没笑。”
“你笑了。我感觉到了。你的脖子在动。”
埃德蒙没有否认。他伸出手，把汤姆身上那件滑下来的睡衣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膀。
“这是我的睡衣。”他说。
“嗯。”
“你的呢？”
“不想穿。”
“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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