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
斯特拉第一个冲过来。她像一团被风吹过来的浅金色毛球,在离汤姆半步远的地方急刹住,仰着头,耳朵向后贴着,鼻子快速地抽动着,把他从头到脚嗅了一遍,然后尾巴慢慢晃起来,屁股也跟着扭。
汤姆蹲下来,把手伸到她面前。
她凑过来闻了闻,然后舔了一下他的指尖,又舔了一下。
“她喜欢你。”
埃德蒙站在他身后,把门带上,弯腰把汤姆放在门边的手提箱拎起来,“平时她对新来的人至少要闻五分钟才开始摇尾巴。你今天只用了三十秒。破纪录了。”
汤姆站起来,看着斯特拉在他脚边转了一圈,然后跑去叼了一个橡胶球回来放在他脚边,退后两步,蹲好,仰头期待的望着他。
他低头看了那颗球一眼,没有捡起来。
埃德蒙从她脚边把球拾起来,轻轻抛向走廊尽头。斯特拉像一支射出去的箭,追着球消失在走廊深处。
“她上次怎么不在?”汤姆问。
埃德蒙把手提箱换到另一只手上,引着汤姆往客厅走。
“你说聚会那天?我让她去陪莱昂了。那小子上周一直在问他妈妈‘教父怎么不带斯特拉来看我’,戴安娜实在受不了了,就让我送过去陪他住两天。”
“莱昂是谁?”
“莱昂内尔·塞西尔。我的教子。戴安娜和西奥多的孩子。”
汤姆走进客厅。
壁炉里烧着火,暖意在他走进来的瞬间就覆上了他的肩膀。
他站在门边,客厅很大,布置得很整齐。
深色的皮沙发,矮桌上放着几本书和一副眼镜,墙角的书架上摆满了书,壁炉台上放着几张相框。
暖黄色的灯光从两盏落地灯里透出来,让整个房间显得很柔和。这和他那间没有暖气的公寓完全是两个世界。
“二楼右手边第一间是客房,床单上周刚换过,浴巾在柜子里。”
埃德蒙把手提箱放在楼梯口,“你先上去洗个热水澡,暖和一下。”
汤姆站在楼梯口,目光从壁炉移到书架上,又从书架移到埃德蒙身上。
他正蹲在壁炉前面,用铁钳夹起一块木柴添进火里。火光跳了一下,在他的侧脸上投下一层温暖的橘红色,他专注地调整了一下那根木柴的位置,确定它放稳了,才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汤姆没有立刻上楼,他站在那里,发觉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
温暖、干燥、有火光照着、有一个人蹲在壁炉前面替你添柴。
孤寂的尸体突然痉挛,汤姆罕见的有些落寞。“谢谢,”他说,“我没有想到会这样。”
埃德蒙站起来,有些奇怪。“你没想到的事情太多了。”
汤姆走上楼梯,推开那扇门。房间不大,但很整齐。
床铺着浅黄色的床单,被角折得规规整整,枕头微微鼓起。窗台上放着一盆叫不出名字的绿植。
床头柜上有一盏台灯,灯罩是暖黄色的。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浴室。
浴室也很干净,瓷砖是白色的,浴缸边沿放着一块还没拆封的肥皂和一瓶洗发水。
他拧开水龙头,热水从花洒里涌出来,蒸汽很快弥漫开来,在镜面上结成一层薄薄的白雾。
他站在花洒下面,闭着眼睛,体温正在一点一点恢复,被暖气包裹的松弛感从皮肤表面渗进骨头缝。
水声盖过了所有其他的声音,普通的感冒发烧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只要他愿意,一个简单的愈合咒或者一瓶提神剂就能让所有症状消失。
他今天早上起来的时候只是有一点不舒服,他没有立刻处理,顺势请了假。
他明白,一味的进攻只会让猎物神经更加紧绷,适时的距离,才能缓和下意识的抵抗情绪。
他只是想留点空间,实在没想到结果比他想象的好一万倍。
埃德蒙来了。他开了锁,修了水管,把他从那个破公寓里带了出来。
他知道自己利用了埃德蒙的善良,但没有觉得愧疚,不完全是。
这只能怪埃德蒙,谁能想到他竟然心软到这种地步呢?
汤姆的目光在淋浴间的水汽里放空了,他没有在思考接下来要怎么进行,只是让热水继续浇在肩上,在那里多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关上水,擦干身体,换上睡衣。睡衣是埃德蒙放在浴室门口椅子上的,浅灰色棉质,领口有两颗扣子,袖口长了一截,他卷了两道才露出手指。
他走进卧室,躺进被子里。
床垫是软的,被子是暖的,枕头是蓬松的。
他侧躺着,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绿植的轮廓上,它被窗外的路灯照出一层淡淡的剪影。
他知道自己应该感到愧疚。他确实撒了谎,利用了埃德蒙的善良。
但此刻躺在这里,感觉到温暖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他发现自己那点愧疚没有放大到足以让他坐起来离开这里的程度。
他不想回去,不想再回到那间没有暖气的公寓,他已经住过太多那样的房间了。
他只是觉得有一点点愧疚,像一个在寒冬里被人邀请进门的人,手里捧着一杯热水,知道这杯水本不属于自己,但还是喝了下去。
他闭上眼睛,把被子拉高。
楼下的声音渐渐安静下来了,斯特拉大概也睡着了,只有壁炉里的火还在微微发出燃烧时的细碎爆裂声。
他在那个声音里慢慢地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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