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拉科砸进水里的那一刻,脑子里一片空白。
所有那些排练过无数遍的念头——“落水后被救”“上船后指控”“要装作很害怕的样子”——全都不见了。
像被水冲走了一样。
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只剩下一个最原始的感觉:
冷。
黑湖的水比想象中冷得多。
零度左右,湖面上还飘着碎冰,那些冰块就在他身边漂着,有的擦过他的脸,留下冰凉的触感,像一把把小刀在皮肤上划过。
他的身体一进水就僵了。
四肢不听使唤,手脚乱抓乱蹬,但那些动作完全不受控制,像是别人的手脚在动。胳膊和腿都在动,但动的方向根本不是他想去的方向。
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灌进嘴里——又苦又涩,带着一股奇怪的味道,像是烂掉的水草,又像是某种死掉的东西在水里泡了很久。那股味道直冲脑门,恶心得他想吐,但一张嘴,又灌进更多的水。
他拼命想往上游。
但每一次刚露出头,吸进去的不是空气,而是又一口水。
然后他又沉下去。
耳边的声音变得模糊。
那些岸上的声音,那些风声,那些水鸟的叫声,全都听不见了。
只剩下咕噜咕噜的水泡声。
就在他即将闭上眼睛的那一刻——
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衣领。
---
很用力的一只手。
那只手把他的脑袋从水里拽了出来。
德拉科猛地吸了一口气——
终于吸到了空气。
那股冷冽的、带着湖面气息的空气灌进肺里,像一把火,从喉咙烧到胸腔,烧得他整个人都抖了起来。
另一只手托住了他的腰,把他往船边推。
他完全是被拖着的。
自己一点力气都用不上。
那些手——那些从东方来的水手的手——在他身上推着,拽着,把他往那艘楼船的方向带。那些手很有力,也很稳,像铁钳一样,牢牢地抓住他,不让他再沉下去。
他的身体在水里漂着,腿完全使不上劲,只是软塌塌地挂在身后,像两条死掉的鱼。那两条腿随着水流晃动,一晃一晃的,完全没有知觉。
他听到有人说话。
说的是一种他听不懂的语言——东方的语言,软软的,像水一样。
他被拽出水面,重重地摔在甲板上。
德拉科瘫在甲板上,嘴唇冻得发紫。
他的牙齿在打颤,咯咯咯的,像有人在敲小木鱼,敲得又快又急,完全停不下来。
---
一个黑白相间的大脑袋凑到他面前。
很大。
大到把他的整个视野都占满了。
那颗脑袋有他半个身体那么大,毛茸茸的,黑白相间,两只圆溜溜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正直直地盯着他。那双眼睛里写满了好奇,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
墩墩蹲在他旁边,歪着头,看着他。
那颗头歪着,左边的耳朵比右边低,看起来又傻又可爱。它的鼻子抽动着,一抽一抽的,在闻他身上的味道——湖水的味道,水草的味道,还有一点点恐惧的味道。
它闻了闻。
然后它伸出舌头,舔了他一脸。
从下巴一直舔到额头,湿漉漉的一大道。
那条舌头又大又软,热乎乎的,上面还带着倒刺——但那些倒刺不扎人,只是有点粗糙,像砂纸轻轻划过皮肤。它舔过德拉科的脸,把他脸上的水、鼻涕、眼泪全都舔走了。舔完之后,它咂了咂嘴,像是在品味什么。
德拉科的脸被舔得歪到一边。
整个人愣住了。
他躺在甲板上,浑身湿透,冻得发抖,脸上还挂着一滩熊猫的口水——那口水亮晶晶的,从他的额头流下来,流过鼻梁,流到嘴角,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淌到甲板上,汇成一小摊。
德拉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刚才他在想什么来着?
落水。
被救。
上船。
然后指控。
指控什么?
他完全想不起来了。
他只记得很冷,很害怕,很想呼吸,很想活着。
然后就被这只巨大的、毛茸茸的东西舔了一脸。
墩墩又伸出舌头,准备再舔一口。
那条粉红色的舌头从嘴里探出来,上面还挂着亮晶晶的口水,眼看就要再次覆盖德拉科的脸。
德拉科下意识地抬起手,挡在脸前面。
那条舌头舔在他的手背上。
湿湿的,热热的,软软的。
墩墩眨眨眼,好像有点困惑:为什么不让我舔?
---
“带他进去。”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德拉科抬起头,看到一个人站在他面前。
云弈。
那个东方人。
他穿着深蓝色的道袍,站在那儿,低头看着他。
几个水手走过来,把德拉科扶起来。
他们的手很有力,也很小心,像是怕弄疼他。一个架着他的左胳膊,一个架着他的右胳膊,把他从甲板上拉起来。
他被架着走向船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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