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第二周，江辰开始每天早上六点半到教室陪学生上早自习。
这个习惯是他从纪检时期延续下来的——在纪委的时候，他每天最早到办公室，最晚离开。现在换了职业，作息没变，只是把办公室从审理室搬到了高三教室。
他的生物钟已经固定在了凌晨六点起床，六点一刻洗漱完毕，六点半准时推开教室的门。
学校规定的早自习时间是七点。但江辰发现，七点到教室意味着学生只有不到一个小时的自主学习时间——七点半就要开始第一节课。
对于基础薄弱的7班来说，这点时间远远不够。所以他鼓励学生提前到六点五十，自己也以身作则六点半就在教室里等着。
起初几天效果一般。六点五十的时候教室里稀稀拉拉坐了不到一半的人，很多人踩着七点的铃声冲进来，书包还没放下就开始翻课本，早自习的前十分钟基本在混乱中度过。
但江辰没有批评任何人，他只是每天六点半准时出现在教室门口，拿着保温杯，在黑板上写好当天的早自习任务——英语听力、古诗文背诵、数学公式默写，每天轮换。然后坐在讲台旁边的那把椅子上，翻开自己的笔记本开始备课。
一周后，六点五十到教室的人多了起来。两周后，大部分人都能在六点五十之前到齐。
张浩还是踩着铃声进教室，但他的英语课本已经提前摆在了桌上——是他同桌帮他摆的。
在这两周的早自习观察中，江辰注意到了一个学生。
他叫林晓，坐在第一排靠窗的位置。每天江辰六点半推开教室门时，林晓已经坐在座位上了。
他的面前摊着一本数学练习册，手里的笔在草稿纸上飞快地演算着，旁边放着一个已经凉透了的包子——他显然是在食堂买了包子之后直接来的教室，连吃都没顾上吃。
晚上十点半下晚自习之后，江辰锁教室门时，林晓总是最后一个离开。他走的时候会帮江辰把讲台整理好，把黑板上残留的板书擦干净，把同学们的凳子推进桌底。
但这样一个用功的学生，摸底考试的成绩却只是年级中游。
江辰翻了他的各科试卷，找到了问题所在。
数学接近满分，理综也不差，语文勉强过得去——但英语只有四十多分。四十多分意味着他几乎完全放弃了这门科目——选择题蒙对了一些，作文写了几个简单句，阅读理解基本全军覆没。
严重的偏科。英语把他的总分从年级前列直接拽到了中游，如果这个短板补不上来，他的高考总分将永远被卡在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
江辰把林晓的英语试卷单独抽出来，逐题分析。他发现林晓的英语基础极弱——单词量不到初中水平，语法结构几乎没有概念，写作文时用最简单的“主谓宾”句式拼凑，连基本的时态变化都经常搞错。但他的数学试卷上，解题步骤清晰规范，逻辑严丝合缝——数学好的学生逻辑思维好，英语语法对他来说其实应该比单词更容易掌握。
中午午休时间，江辰把林晓叫到了办公室。
林晓走进来时有些拘谨。他站在办公桌前，手里攥着一本英语词汇手册，手指在书脊上反复地摩挲着，不太敢抬头看江辰。他的校服洗得有些发白了，袖口磨起了毛边，但干干净净的，熨得很平整。
“林晓，坐。”江辰指了指旁边的椅子，给他倒了一杯水。
林晓坐下来，把英语词汇手册放在膝盖上，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他的坐姿很端正，一看就是那种从小就特别守规矩的学生。
“我叫你来，是想跟你聊聊你的英语。”江辰把摸底考试的英语试卷摊开在桌上，“你的数学考得非常好，解题逻辑和规范程度在全年级都能排到前列。但你的英语只有四十多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林晓点了点头，声音很低：“知道。英语拖后腿了。”
“不是拖后腿。是把你一条腿直接绑住了。”江辰用笔在试卷上画了一个圈，“你数学能考这么高的分，说明你的逻辑思维能力和学习习惯都没有问题。英语学不好，一定有别的原因。”
林晓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手指在英语词汇手册上不停地摩挲着，书脊已经被他磨得起了毛边。办公室里只有空调嗡嗡的低响和远处操场上体育课的哨声。
“我……从来没上过英语补习班。”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承认一件羞于启齿的事，“初中是在镇上读的，英语老师发音不太标准，我跟着学了一口不标准的发音。后来上高中，听力课我听不懂录音里在说什么，每次都被同学笑。我就不太敢开口了。单词也没怎么背——背了也不知道怎么读，背了就忘。”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紧张，是一种被压抑了很久的委屈。
江辰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操场上正在上体育课的学生们。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把他额头上那道疤痕衬得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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