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林秀芳梳妆打扮好,换上了新买的连衣裙,穿上刚定做好的新皮鞋时,张桂花已经给周念娣和周念祖都换上了新衣裳。
两个孩子被这突如其来的“盛装”弄得手足无措,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不解地看着神情异样的大人们。
就连一向不修边幅的周远山,今天也特意打了一盆热水,用那柄生了锈的剃刀,对着块破镜片,仔细刮净了下巴上杂乱的胡茬。
一家子人聚在略显昏暗的堂屋里,竟有了几分焕然一新的气象。
只是这新气象总让人觉得有些不真实,像戏台上匆匆扮好的妆,底下是忐忑不安的心。
张桂花上下打量着,目光最后落在空荡荡的门口,忽然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遗憾:
“唉,打扮得再齐整,心里头也缺一块......要是今天,清华、清和他们兄弟俩也在家,那咱们家该多圆满,多有面子啊!”
“哎呀,行了行了,姆妈!”
林秀芳眉头一皱,打断了张桂花的感慨,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更有一种急于强调的意味,
“清华不是帮我大哥到广州办大差事去了嘛,那可是我大哥力排众议,才给到他的一个锻炼机会。
等清华将这趟差事办漂亮了,回来......”
她停顿一下,下巴微微扬起,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混合着骄傲与算计的光彩:
“回来,他可就是龙平煤矿采购部的负责人了!那是多大的肥缺啊?多少人眼红都摸不着边呢。
到时候,咱们家可不是光有面子这么简单了,您二老就等着吧,跟着我和清华,往后只有享不完的福!”
“好、好、好!我跟你爸就盼着这一天呢!”张桂花连忙赔着笑脸应和道。
林秀芳的脸色这才由阴转晴。
“哎呀!差点忘记了——”
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轻轻一拍手,
“我堂姐从香港捎回来的营养药片,我还没有拿给你们吃呢,瞧我这鬼记性!”
说罢,她又转身快步回到房间,取出了一个白色的小药瓶,小心地倒出两粒粉红色的药片。
“爸、姆妈,快来,你们一人一粒。这可是好东西,贵着呢,吃了对身体好!”
张桂花和周远山看着林秀芳手心里那两粒粉红色的药片,都有些发懵。
“这......秀芳啊,这是什么治什么病的药啊?”
张桂花小心翼翼地问,
“我跟你爸的身体好着呢,不用吃这些。”
“姆妈,这叫营养片,从美国进口的,高级得很!专门给老年人补身子骨的,一片顶咱们吃十只老母鸡呢!”
林秀芳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我堂姐特意从香港捎带回来的,金贵着呢,我爸妈也才得了一瓶。”
她不由分说,将药片塞到张桂花和周远山的手里。
可张桂花和周远山依旧呆立着,一动也不动。
这......这谁家好人没事吃什么药片呐?
“哎呀,姆妈、爸,你们可真是的。
这药片我之前在隔壁二叔家看到过,应该是周清远从美国给二叔、二婶寄回来的。
我好不容易讨了点好东西回来,你们不领情就算了,还嫌弃上了。
行了,不吃就算了,我拿回去......”
话音未落,林秀芳作势就要收回药片。
“哎!秀芳,你等等!”
张桂花一听这药片竟和“有出息”的周清远、和“美国”沾边,心思立刻就活络起来了。
这王凤英吃得着的东西,她张桂花也能吃到了,可不能落后于她。
她生怕林秀芳真将这“营养药片”收回去,连忙把手中的药片往嘴里一塞,囫囵吞了下去,仿佛吞下的不是药,是一份与体面人家看齐的凭证。
这吞咽得急了,还呛得她轻咳了两声。
“吃、吃了!我吃了!”
她忙不迭地表态,又用手肘轻轻捅了捅旁边还在发愣的周远山,低声催促,
“老头子,快吃啊!王凤英和周远川都吃过的洋药片,还能有差?”
周远山被老伴一撞,回过神来。
他看着手里那粒小小的粉红色的药片,又看看儿媳脸上那副“你们不识货”的表情,再看看老伴已经空了的掌心,沉默的脸上皱纹似乎更深了。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将药片放入口中,就着桌上水壶里那所剩无几的凉水,喉结滚动,咽了下去。
一股细微的、带着化学味的苦涩,在舌根弥漫开。
林秀芳看着公婆顺从地吞下药片,眼底深处那丝紧绷终于放松了些许,脸上重新挂起笑容:
“这就对了嘛!好东西就得趁早吃。”
“我也要!我也要吃糖糖!”周念娣见有“好吃的”,立刻蹦跳着伸手。
“吃、吃、吃,就知道吃!”林秀芳心头火气顿时翻涌,她猛地一瞪眼,厉声呵斥,
“这是你能吃的吗?一边去!”
尖锐的声音吓得周念娣小嘴一扁,“哇”地哭了起来。
张桂花连忙把孙女搂进怀里哄着,心里却因儿媳这突如其来的暴躁和那两粒不明不白的药片,又蒙上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阴影。
其实,这哪里是什么营养药片。
那白色的小药瓶,是几天前林秀芳从堂姐林晓霞那儿讨要来的。
瓶身上贴满了曲里拐弯的洋文标签,一个中国字都没有。
林晓霞当时神情玩味,压低声音告诉她说:
“这东西,劲儿大着呢。说是安神,可吃多了......嘿嘿,能让人的脑子变糊涂。”
原来,林秀芳已经从林富贵和林富军处得知,周清和已经被周清华和刀疤刘给抓住了,账本也拿到手了。
而且周清和会被处死后,沉入江中。
起初她听了也感到很害怕,但震惊和恐惧过后,一股更强烈的、掺杂着恨意和自保的狠戾涌了上来。
周清和他死不足惜!只有他彻底消失,那个要命的账本带来的威胁才能掐灭,清华在林建国和林富贵眼中的“功劳”才能坐实。
她林秀芳刚刚尝到一点甜头的“好日子”才能够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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