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又合,一声轻微的、仿佛什么东西被投入火中的嗤响传来,随即是火焰骤然升腾的噼啪声。
那声音很短,短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可产房中的每一个人都听到了,也都明白那意味着什么。
一个尚未出世就已然畸形的生命,一段注定不能见光的皇家秘辛,就这样在火焰中化为灰烬,仿佛从未存在过。
处理完这一切,弘历才将目光转向床榻上的海兰。
这个曾经鲜活的女子,此刻脸色灰败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口的起伏。
她的身下,暗红的血渍仍在缓慢蔓延,染透了身下的锦褥。
“刘太医。”弘历的声音缓和了些许,“海常在性命,务必保住。”
“微臣定当竭尽全力!”刘太医如蒙大赦,连忙起身去查看海兰的情况。
富察琅嬅这时才勉强稳住心神。她看着昏迷不醒的海兰,心中百味杂陈——有怜悯,有后怕,更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庆幸。
庆幸出事的不是自己,庆幸这摊浑水,如今泼在了延禧宫。
可这庆幸只维持了一瞬,就被更深的恐惧取代。
海兰是在她执掌宫权期间出的事,不管下毒者是谁,她这个皇后都难逃失察之责。
元皇贵妃交还凤印才一月有余就发生如此骇人听闻之事,六宫会怎么想?皇上会怎么想?
她下意识地看向高曦月。
那个绛紫色的身影静静立在窗边,侧脸在渐暗的天光中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她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神色平静得仿佛方才发生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皇后。”弘历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海兰产后需静养,延禧宫即日起封宫,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入。一应事务,由你亲自督办。”
富察琅嬅心中一凛,知道这是皇上给她的将功补过的机会,也是考验。
“臣妾遵旨。”她躬身领命,声音已恢复往日的端庄,“臣妾定当妥善安排,绝不让今日之事泄露分毫。”
弘历点点头,目光又转向高曦月:“皇贵妃。”
“臣妾在。”
“你心思缜密,协助皇后处理此事。尤其是内务府那边——”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好好查查。”
“臣妾明白。”高曦月福身,语调温顺,“定不负皇上所托。”
吩咐完毕,弘历最后看了一眼床上的海兰,转身离去。明黄色的衣角扫过门槛,消失在渐浓的暮色中。
帝王一走,产房内的压抑气氛略有松动,可另一种更微妙的紧张开始蔓延。
富察琅嬅走到床前,看着海兰苍白如纸的脸,轻声叹了口气:“也是个可怜人。”
“当务之急,是封住所有人的嘴。”富察琅嬅定了定神,重新端起皇后的威仪,“刘太医。”
“微臣在。”刘太医连忙上前。
“海常在的脉案,你知道该怎么做。”富察琅嬅盯着他,“今日之事,从未发生。海常在是意外早产,胎儿……先天不足,未能保住。明白吗?”
刘太医重重叩首:“微臣明白!微臣今日为海常在诊脉,乃是八月早产,胎儿因未足月而夭折,别无他因!”
“那接生嬷嬷……”富察琅嬅看向角落里那个早已吓傻的老妇人。
她轻轻叹了口气:“嬷嬷接生辛苦,不慎感染急症,暴病身亡。家中老小,内务府自会厚恤。”
轻描淡写一句话,已定生死。
接生嬷嬷瘫软在地,连求饶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知道,从她看见那个畸胎的那一刻起,她的命就已经不属于自己了。
两个粗使太监悄无声息地进来,将软成一团的嬷嬷拖了出去。
没有挣扎,没有哭喊,只有衣料摩擦地面的窸窣声,很快消失在门外深沉的夜色中。
处理完这些,富察琅嬅才觉得稍稍松了口气。
乾清宫的烛火彻夜未明。
弘历坐在御案后,面上无波无澜,手中把玩着一块和田玉镇纸。
玉质温润,触手生凉,却压不住他心头翻涌的戾气。
进忠垂手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查得如何?”半晌,帝王开口,声音平淡,却让殿内空气骤然凝滞。
进忠躬身回禀:“回皇上,奴才已命人暗中封锁消息,今日在场的宫人已悉数控制。接生嬷嬷家中老小已安顿,对外称是急病暴毙,内务府拨了五百两抚恤银。刘太医那边,奴才亲自去敲打过,他是个明白人,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弘历“嗯”了一声,指尖在镇纸上轻轻摩挲:“延禧宫呢?”
“皇后娘娘已下令封宫,任何人不得出入。海常在产后血崩,刘太医用了猛药才勉强稳住,如今还在昏迷中,生死难料。西配殿一应物品,皇后已命内务府与慎刑司联手查验,只是……”进忠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目前尚未发现明确毒物。”
“尚未发现?”弘历抬眼,眸中寒光一闪,“刘太医不是说,是孕中摄入大量有毒之物所致么?这毒,总不会凭空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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