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十天里,前线陷入了一种黏稠的僵持状态。
联合政府的推进没有完全停下来,但也没有加速。
第1集团军在河谷地带遭遇了几次小规模的伏击和狙击,每天的前进速度被压缩到不足两公里;第3集团军仍然在侧翼缓慢移动,但那股压力被解放运动从正面抽调过去的兵力抵消了一部分,没能形成决定性的突破。
而第7集团军在南方仍然处于行军状态,距离真正的接触线还有相当的距离。
但解放运动付出的代价也不小。从正面抽调兵力填补侧翼和南方的缺口,意味着正面的防御密度在肉眼可见地降低。
原先那些布设了三层火力的地段,现在有些地方只剩下一层,甚至有的前沿哨位只剩下三两个人守着几十米宽的缺口,靠着临时调配的重机枪和迫击炮来填补那些肉眼可见的空缺。
瓦伦丁注意到自己负责的那一段观察区域,最近两天联合政府的哨位调动比以前频繁了很多。
山脊线上的人影出现的次数更多了,而且不再是简单的巡视,而是整个哨位的人员在更换位置,像是他们在重新布设防御方向。
“他们在往后缩,”他教着埃米利亚诺,说,“你看山脊线后面那些灰色区域,之前有烟雾的地方现在没有了,那说明帐篷或者临时掩体被撤走了。”
埃米利亚诺用肉眼朝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看不清楚,但他信任瓦伦丁的判断,“所以我们的防线在缩小?”
“着是应该的,”瓦伦丁说,作为一个侦查老兵,他的判断也是有参考价值的,“必须把兵力重新集中起来,我们正面太宽了,守不住所有的地方的水,只能选一部分重点区域死守其他的地方能放就放。只有我们还活着,才有这些地方。”
埃米利亚诺沉默了一会儿。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支枪的枪托,
“那我们会撤退吗?”他问。
“不知道。”瓦伦丁把观察镜收回来,摇了摇头,靠着战壕壁坐下来,把腿伸直,靴子抵着对面的泥壁。
“我只是一个士兵。你问的这些只有看上面的决定。如果他们认为守不住,就会让我们撤。”
“可你说我们不是应该撤吗?”
“一场战争就注定有着牺牲。就算是放地留人,那也会有牺牲。”
“我们掩护他们吗?”
“也许。”
“如果我们输了呢,没有人活下来?”
“那就死了。”瓦伦丁非常平静,“泰拉大地的历史上会留下我们这一笔——解放运动战败给了联合政府。”
“可是我们呢?”
“那大概是在死亡人数里了。”
埃米利亚诺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两个人并肩靠在战壕壁上,头顶是灰白色的天空,前方是那片被观察过无数次的坡地。
远处的山脊线在午后的光线里呈现出一种柔和的金色,边缘有一层淡淡的晕染。
“你有没有想过,”埃米利亚诺忽然说着,“打完仗之后去做什么?”
瓦伦丁偏过头看他,有些不解,“怎么忽然想这档子事?”
“不知道。”埃米利亚诺低头看着自己的靴尖,“就是忽然想了,这几天一直都在想。如果打完了,我们还能活着,想去做什么。”
瓦伦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我以前认识一个人,他总是说打完仗之后要回去种地。他说他要种一片很大的玉米地,然后在田边盖一间房子,房子要有大窗户,可以看着自己的地。后来他死了一场仗,死的时候趴在一块石头后面,脸埋在泥里,我看不到他的表情。”
埃米利亚诺的喉结动了一下,似乎想要咽口水,但最后还是没有。
“我没有想过那种事情。”瓦伦丁说,“想了就会想活,想了就会怕死。怕死的时候手会抖,手抖的时候枪就打不准。所以我什么都不想。”
“可实际上,我们不都是怕死吗?”
“……是啊,但我们也不能怕死啊,小子。”瓦伦丁说,“我们自己人多么偏执你也清楚。从前我们的人摧毁了多少别人的家园?或许足够四五十万人生活。
“我们这些人暴力,傲慢,以为军权就是一切,却又呼吁别人支持我们真正玻利瓦尔人解放运动。就算近些年青年党勉强将散沙的我们约束住了,可意见是片面的,长久的。
“如果我们真的怕死了,杀死我们的就是曾经迫害我们的人。除非青年党出一个极其杰出的人物,用暴力的手段清洗了我们内部,并解散了我们,又重新组织起来了,否则,我们不能怕死。怕死就是在害死我们自己。”
他把枪抱在怀里,闭上眼睛,呼吸逐渐变得平稳而深沉,像是真的睡着了不愿再说什么。
但埃米利亚诺看着他微微绷着的肩膀线条,知道他其实没有睡——他只是在休息自己的眼睛。
埃米利亚诺也没有再说话,他仔细想着瓦伦丁说的话,不知道自己又在想什么。
他也闭上了眼睛,把枪横放在膝头上,感受着铳身那种微凉的金属触感透过裤子布料渗进皮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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