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蜀的雨总是下得缠绵,山间雾气裹着湿意,把青石板路浸得发亮。
沧竹站在赵家老宅的院门前,看红绸从门楣一直垂到石阶两侧,在风里轻轻晃荡。
婚礼自然热闹。
赵月穿了红嫁衣,盖头底下是什么神情沧竹没细去探究,也没兴趣去探究,只在司仪的位置上念了几句吉利话,又念唱着礼序。
他脸上自然挂着笑容。
他记忆里的朝仓月自然和赵月长着一模一样的脸,可她终究不是她。
算得上是斯人已逝。
新郎官是个敦厚的年轻人,敬酒时手有些抖,沧竹接过酒杯替他挡了几轮,面不改色地饮下去,引来一片叫好声。
酒席摆到日头偏西,院里灯笼次第亮起来。
沧竹从主桌退开,走到廊下透气时,才发觉柱边倚着一个人。
青瓷酒壶歪在她手边,袍角沾了泥点,可那副漫不经心的神态,整个尚蜀也找不出第二个来。
“令姐。”沧竹停住脚步,微微欠了欠身,算是出于对重岳的尊重。
令抬起眼皮看他,目光在灯笼光下有些涣散,嘴角却牵起来,“是你啊……好久不见。”
她说话时带着酒气,尾音拖得懒洋洋的,“你倒是在这儿当起司仪来了?怎么,出去玩腻了,改行做月老?”
“父亲的意思。”沧竹答得干脆,在她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来,也不嫌地上凉,“他老人家写信让我来,我便来了。”
令听了,歪着头看他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
“近来可有写什么诗文,让我听听?”
“大概……也是有的。”
西楼故地曾共语,柳系兰桡,笑指双燕侣。素约犹存香暗度,春衫泪湿凭谁诉?
画扇尘生秋又暮,露草烟芜,依旧当时路。莫倚危阑伤旧谱,斜阳影里空凝伫。
这就是沧竹的文字了,和从前比倒没什么两样。
令微醺的脸色上多了一分若有所思的神情,“啊……你父亲为何让你来做这事?这如今到让我有些好奇。”
“他说得对的事,我做做也无妨。”
“对的事?”令把酒壶递到他面前,“那你帮我判断判断,今儿这事对不对——我带了这壶陈年的竹叶青来,本来想找个人喝两杯,结果满院子都是新人的亲戚,我一个也不认识。你说这酒要是没人陪,是不是可惜了?”
沧竹接过酒壶,也没推辞,对着壶口抿了一口。
酒液入喉,醇厚里带着竹叶的清气,确实是好酒。
“不可惜。”他说,“酒自己待着也好,人也是一样。”
令听了,伸手把酒壶又拿回去,自己也喝了一口。
“你可真不会说话。”她咕哝道,语气却没什么责怪的意思,“明明长了一张能讨人欢心的嘴,偏要说得这么硬邦邦的。”
廊外的雨声渐渐密起来,檐角的水珠连成线往下坠。
令把酒壶搁在膝头,眯着眼看院子里的红灯笼在雨幕里晕成一片暖色。
“是吗?”沧竹偏过头来看她,“令姐这是夸我呢,还是损我呢?”
“夸你。”令认真地点了点头,随即又笑起来,“当然是夸你。来来来,再陪我喝两杯,这壶酒我一个人可喝不完。”
于是他们又分了几轮酒。
沧竹喝得不多,令却越喝越精神,话也越来越多,从尚蜀的山说到大炎的城,从窝囊的二哥也谈到如今的余弟。
沧竹偶尔应一声,更多时候只是听着,目光落在廊外的雨里,不知在想什么。
等令终于觉得乏了,撑着柱子站起来时,天色已经黑透了。
她拍了拍沧竹的肩膀,力道有些没轻没重。
“你呀,”她含混地说,“你如今太好了,好到……我都不知道该替你高兴,还是替你可惜。”
沧竹伸手虚扶了她一把,“令姐,你醉了。”
“醉?我可清醒得很。”令摆了摆手,踉跄着往院子外走,走了几步又回头,“或许你不清楚,我们几个兄弟姊妹可挂念着你呢。”
“啊……那也麻烦几位哥哥姐姐担心了。”
“哈哈……这副模样,可真叫人看不惯啊。”
“那我改便是。”
“不……不必了,我怕也改变不了你……谁也改变不了你。”
雨声中隐隐传来前院的喧闹,新人似乎还在敬酒,笑声顺着湿漉漉的晚风飘过来,又散开了。
令是走了。
而沧竹则也该离开了。
沧竹呢,并没有回家看望父亲,而是选择去到了龙门。
龙门九区的巷道永远泛着机油与清洁剂混杂的气味。
沧竹在巷口一家面摊坐下时,店主正用方言跟旁边修鞋匠抱怨近日的城防巡检又加了班。
简单吃过面,便起身漫游着。
龙门是座永不停歇的城市。
高楼间的天光被切割成规则的几何形状,映在玻璃幕墙上反出刺眼的白。
沧竹走在人群里,步伐不快不慢,既不避让迎面来的推销员,也不为路边突然爆发的争吵驻足。
来时他便看到了停留在龙门的罗德岛主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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