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身后,时间长河在疯狂地倒退。他的眼前,虚无在一步步逼近。他的怀中,昔涟还在。
他抱着她,转过身,背对着那正在吞噬一切的黑暗,面向来时的方向。那里,有一道光——不是太阳的光,不是星辰的光,而是他来的方向,是他必须回去的方向。他深吸一口气,迈步向前。
一步。两步。三步。每一步都沉重得像是在沼泽中跋涉,每一步都在时间之河的底面上留下深深的脚印。昔涟被他抱在怀中,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感觉到他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中炸出来,感觉到他的体温正在被时间和虚无一点一点地吸走。她抬起头,看着他的侧脸。
他的脸很脏。有血,有泪,有灰尘,还有一道被时间碎片划出的、正在渗血的伤口。但他的眼神没有动摇。那双黑色的眼眸死死地盯着前方的那道光,像是在说“我一定会带你回去”。
时间之河的阻力越来越大。
岁月的屏障在他面前一道一道地竖起,像是有人在他回家的路上筑起了无数堵墙。他没有绕路,没有后退,只是抱着昔涟,用身体撞开了一堵又一堵。他的肩膀撞碎了一堵,他的脊背撞碎了一堵,他的额头撞碎了一堵。每撞碎一堵,他的身体就多一道伤口。血从他的身上流下来,滴在时间之河中,化作红色的轨迹,在岁月的冲刷下渐渐淡去。
昔涟伸出手,轻轻贴在他的脸颊上。她的手很凉,但她的掌心是暖的。她感觉到他脸上的伤口在渗血,感觉到他的皮肤滚烫,感觉到他的肌肉在因为疼痛而微微抽搐。
“苏拙……”她轻声叫他,“放下我。你自己回去。”
苏拙没有回答。他的手收得更紧了。
“你带着我,回不去的。”她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是怕被他听见,又像是怕他听不见,“时间之河不允许我离开。我已经属于过去了。”
苏拙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湛蓝色的眼眸中,有泪,有不舍,有温柔,还有一种他见过的、让他心疼的、她特有的倔强。
“那我就把时间一起带走。”
他的声音平静而笃定,像是在说一个他已经决定了、不会再改变的事实。昔涟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那笑容中带着泪,带着释然,带着一种“好吧,我听你的”的无奈和甜蜜。
她将脸重新埋进他的颈窝,手指攥紧了他背后的衣料。她不再劝他放下了。因为她知道,他不会放下的。从宇宙终末开始,从那些恒星一颗一颗熄灭的时候开始,从他们在黑暗中无声地陪伴彼此的时候开始——他就不会放下她。就像她不会放下他一样。
苏拙的体内,【存在】的力量最后一次爆发。
不是爆炸,而是燃烧。他将自己所有的力量——那些刚刚恢复的、还远远不够的、甚至可能不足以带她回去的力量——全部点燃了。不是作为燃料,而是作为“锚”。他用自己燃烧的存在,锚定了昔涟的存在,锚定了她不应该属于“过去”这个事实。
他的身体开始发光。不是那种温和的、透明的光,而是一种炽热的、像是要将他整个人烧成灰烬的光。那光从他身体的每一寸皮肤中涌出来,将他和她包裹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光茧。光茧的表面不断有裂纹出现,又不断被新的光芒填补。它在燃烧,在挣扎,在抵抗整个时间之河的重量。
光茧动了。不是飘,不是飞,而是“移动”。它从时间之河的深处,向着那道越来越近的光,一点一点地移动。很慢,很慢,像是在逆着瀑布向上爬。但它没有停。因为茧里面的人,没有放弃。
裂缝在苏拙面前出现。不是虚无的裂缝,而是现实的裂缝。那道光的来源——是他来的方向,是他在虚无中撕开的那道口子,是现实世界的入口。光茧撞了上去。
时间之河在身后咆哮,岁月屏障在四面八方碎裂,虚无在脚下蔓延。但苏拙已经不在乎了。他的脚踩在了实地上——不是虚无的地面,不是时间之河的底面,而是真实世界的、坚实的、有温度的地面。
他回来了。
光茧碎裂,化作无数细小的、正在消散的光点,像是完成了使命的信使,终于可以安息了。苏拙站在那里,怀中还抱着昔涟。他的身体摇摇欲坠,他的眼前一阵阵发黑,他的膝盖在发软。但他没有倒下。因为他怀里还有一个人。
昔涟从他怀中抬起头。
她的身影已经不再透明了。那些正在消散的迹象——那种从她身体中渗出的虚无、那种正在褪色的袍服、那种从发梢开始消失的颜色——全部停止了。不是因为她的牺牲被阻止了,而是因为他的存在,正在替代她的存在,成为【记忆】的燃料。他不让她烧自己,他就烧自己。简单,直接,不讲道理。这是他解决问题的方式,从来都是。
昔涟看着他,看着他苍白的脸、流血的伤口、还在燃烧的身体。她的眼泪无声地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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