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坛崩裂的轰鸣声犹在耳畔，弥漫了百年的血雾却如退潮般散去，露出了清冷而陌生的月光。
山风吹过，带着一股尘归尘、土归土的终结气息。
数百名村民瘫坐在地，眼神空洞而茫然，仿佛一场延续了数代人的长梦在此刻被悍然惊醒，梦中的神只连同他们赖以为生的信仰，一同化为了脚下的齑粉。
“山神……没了？”
石婆跪在碎裂的祭坛残骸中，那枚沾满了赤瞳怨血的铁钉从她颤抖的手中滚落，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像是敲在每个人空荡荡的心上。
她浑浊的双眼倒映着破碎的幡旗和漫天飘散的纸钱灰烬，喃喃自语，问着自己，也问着这片死寂的山林。
沈微踉跄着从地上爬起，被抽干的力量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她下意识地伸出指尖，轻轻触碰冰冷的地面。
就在这一刹那，一股奇异的震动从地底深处传来，微弱，却带着一种熟悉的频率，与她无数次在梦魇中听到的、小满那撕心裂肺的呼救声，竟诡异地重合在了一起！
她浑身剧震，脸色煞白，低声呢喃：“不是没了……是换了。”
另一边，祁诀缓缓站直了身体。
他左掌的伤口依旧深可见骨，鲜血汩汩流淌，却未曾滴落，反而化作一缕缕蕴含着功德之力的淡金色光芒，自伤口边缘丝丝缕缕地渗出，将他脚下这片狼藉的祭祀之地映照得一片妖异。
他目光扫过那些失魂落魄的村民，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他们信了一百年虚假的神，现在不信了——”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决绝的弧度。
“那就让他们信我。”
与此同时，一直沉默不语的阿聋双手紧紧贴在地面上，布满伤痕的脸庞上，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那超乎常人的感知力告诉他，那股维系着整个山神祭的“信仰共振”并未如他预想中那般彻底消散。
它只是……分裂了。
一股微弱如风中残烛，充满了不甘与怨毒，显然是那赤瞳邪物的残念。
而另一股，却沉稳如万古洪钟，源源不断地从地底深处涌出，仿佛一颗巨大的心脏正在那黑暗的深渊中，沉重而有力地搏动着。
阿聋猛地抬起头，焦急地对沈微和祁诀打着手语：“下面……还有心跳！”
话音未落，孟婆幺女那近乎透明的虚影悄然浮现在祭坛崩裂出的最深一道石缝旁。
她素手一扬，一勺氤氲着迷离光彩的三生汤被她轻轻倒入缝隙之中。
汤水并未渗入泥土，反而在石缝的表面铺开，如同一面古怪的镜子。
镜面波光流转，一幕残影缓缓浮现：百年前，同样是这片山峦之前，一名身穿古朴官袍、面容模糊的男子，正对着一座巨大的石碑跪下。
他亲手将自己跳动的心脏从胸膛中剖出，小心翼翼地封入一枚青玉制成的牒文之中，口中低语，声如誓约：“若德不灭，自有后来者。”
孟婆幺女倒吸一口冷气，虚影都为之晃动：“这山……不是神龛，是坟！也是一座……牢！”
坟！牢！
两个字如惊雷般在祁诀脑海中炸响。
他猛地撕下身边一截残破的婚幡，那鲜红的绸缎上还残留着新娘的血迹。
他毫不犹豫地将红绸死死缠绕在自己流血的双掌之上，任由自己的判官之血与那新娘的怨血交融，将整块红绸染得愈发猩红刺目。
他一步步走向崩塌的祭坛中央，那里是千愿阵的阵眼所在。
“【誓愿共鸣】！”
随着他一声低喝，他引动了阵眼之中残存的、历代祭品积累了百年的执念与不甘。
刹那间，一股无形的精神风暴以他为中心席卷开来！
无数虚幻的、重叠的、充满了痛苦与渴望的声音在山谷中回荡。
“听见我……”
“救救我……”
“我不想死……”
那声音仿佛直接在灵魂深处响起，让所有村民都发出了惊恐的尖叫。
他们骇然抬头，只见月光下，那个男人双掌之上，猩红的血光与圣洁的金光交织缠绕，盘旋而上，宛如一尊浴血而生的神只！
“您……您是新神吗？”
石婆最先反应过来，她看着眼前这远比“山神”更加震撼的神迹，颤抖着，再一次跪了下去，这一次，是发自内心的敬畏与恐惧。
祁诀却并未看她，他只是将那只交织着血与光的手，重重地按在了龟裂的大地之上。
“我不是神。”
他的声音穿透了所有虚妄的祈愿声，带着一股开天辟地般的决然。
“我是来开坟的！”
轰隆——！
仿佛是为了回应他的宣言，他手掌下方的地脉封印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一道巨大的裂隙骤然扩大。
紧接着，一抹青铜光华自裂隙深处缓缓升起。
那是一块巴掌大小的青铜残片，与祁诀的判官玉牒同根同源，表面布满了古老而繁复的纹路，隐约可见半道模糊的律令——“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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