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4年12月8日,齐铁军和陆文婷回到了长春。飞机落地时,天空正飘着细碎的雪花,比斯图加特那场雪要猛烈得多。走出航站楼,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呼吸在空气中凝成白雾。
厂里派了车来接。司机老张还是那个老张,开着一辆老旧的伏尔加,见到齐铁军就咧嘴笑:“齐工,可把您盼回来了!这一个月,厂里都等着您带回好消息呢。”
车子驶出机场,沿着斯大林大街往厂区开。路两边的梧桐树光秃秃的,偶尔能看到几栋新建的楼房,脚手架还没拆干净。这座城市正在变化,但变化得不算快。一汽的老厂区还是那些红砖楼,烟囱冒着烟,在灰白的天空下显得有些苍凉。
“德国那边怎么样?”老张从后视镜里看齐铁军。
“签了,”齐铁军简单地说,“过完年,德国专家就过来。”
“好!好!”老张连说两个好字,“咱们自己的发动机,总算有着落了!”
陆文婷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她离开一个月,长春似乎没什么变化,但感觉又有些不同。也许是自己的心境变了。在德国看到的、听到的、学到的,让她对“现代化”有了更具体的理解。不只是先进的设备,更是那一整套体系——标准、流程、管理、思维。
车子驶入厂区。大门上挂着的牌子已经换了,从“长春第一汽车制造厂发动机分厂”变成了“长春汽车发动机有限公司”,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中德合资”。这是1992年合资时的变化,但厂区还是那个厂区,只是多了几栋新楼。
齐铁军让老张先送陆文婷回宿舍,自己直接去办公楼。刚下车,就看见厂办主任老周匆匆跑过来。
“齐工!您可回来了!”老周搓着手,哈着白气,“厂领导都在会议室等着呢,机械工业部的王司长也来了,专程从北京飞过来的。”
“这么急?”
“可不是嘛!”老周压低声音,“您从德国发回来的传真,厂里都传开了。说咱们花了八千万马克,买了个发动机图纸,还不包括关键技术参数。有些老师傅有意见,说这钱花得不值。”
齐铁军眉头一皱:“谁传的闲话?”
“这个……唉,您去了就知道了。”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长条桌两边坐满了人,有厂领导,有各车间的主任,有技术科的骨干,还有几个白发苍苍的老工程师。老王司长坐在主位,脸色不太好。
齐铁军推门进去,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他。
“铁军同志回来了,坐。”厂长老李指了指空位,“正好,王司长也在,咱们把情况再捋一捋。”
齐铁军在陆文婷旁边坐下。陆文婷已经把合同草案的副本放在桌上,厚厚一摞,中德文对照。
“我先汇报一下这次谈判的主要成果。”齐铁军开门见山,“EA827型1.8升发动机全套技术,包括图纸、工艺文件、质量标准。德方派八人专家团队驻厂三年,负责技术指导。我们成立中德汽车技术联合研究院,德方以技术入股,占33%。”
“关键技术参数呢?”说话的是铸造车间的刘主任,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工程师,脸上皱纹很深,是厂里的技术权威,“我听说缸体铸造的热处理曲线、曲轴轴颈的超精加工参数,这些核心工艺参数都没写在合同里?”
“是没写在正文里,但在技术附件里有框架性描述。”齐铁军平静地说,“德方的理由是,这是技术诀窍,需要现场传授。但我们在合同里明确了,德方专家必须完整传授,不得保留。”
“现场传授?”刘主任冷笑,“他说传授了,你说没传授,怎么验证?到时候他随便说两句,就算教了,我们能学会吗?八千万马克啊,不是八千万人民币!”
会议室里一阵骚动。有人点头,有人摇头。
老王司长敲了敲桌子:“同志们,安静。铁军同志,你解释一下。”
齐铁军站起身,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我先说一个数字。咱们现在生产的发动机,是引进苏联五十年代的技术,492型,百公里油耗13升,功率75马力。EA827发动机,百公里油耗8.5升,功率100马力。这是代差。”
他在黑板上写下两个数字:13和8.5,75和100。
“再说工艺水平。咱们现在的缸体铸造,废品率多少?15%到20%。EA827的工艺标准,废品率要求控制在3%以内。这是第二个代差。”他又写下:20%和3%。
“再说排放。按照国家正在制定的新标准,1996年以后,新生产的汽车必须达到欧洲一号排放标准。咱们现在的发动机,连标准的一半都达不到。EA827可以轻松达标。这是第三个代差。”
会议室安静下来。
“八千万马克贵不贵?贵。但值不值?”齐铁军转身看着大家,“如果我们自己从头研发,达到同等水平,需要多少钱?多少时间?我估算过,至少两亿马克,五年以上。而且还不一定能成功。汽车发动机是系统工程,涉及材料、铸造、机加工、装配、测试,任何一个环节掉链子,整体就失败。”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喜欢重铸1979请大家收藏:(m.x33yq.org)重铸197933言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