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三年十月的清晨,天刚蒙蒙亮,一汽发动机测试车间的灯就亮了。
齐铁军走进车间时,李明和几个年轻技术员已经在了。测试台上,那台V6发动机被拆得七零八落,油底壳单独摆在旁边的操作台上,几个技术员正围着它,用游标卡尺仔细测量着每一个尺寸。
“老齐,您来了。”李明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看来昨晚没睡好。
“数据都测完了?”齐铁军走过去,接过李明递过来的记录本。
“测完了,厚度、尺寸、形位公差,都测了三遍。”李明指着油底壳,“问题应该就在这里。您看,这是油底壳的有限元分析简图,我昨晚按照您说的,用简化模型算了一下。”
他从桌上拿起几张草稿纸,上面用铅笔画着油底壳的简图,标着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箭头。这是最原始的有限元分析方法,没有计算机辅助,全靠手算。李明熬了一夜,算了三十多个节点的受力情况,虽然精度有限,但大致规律是清楚的。
齐铁军接过草稿纸,仔细看着。图纸上,油底壳的振动模态被简化成几个主要频率,其中在2800转到3200转区间,有一个明显的共振峰。这个频率区间正好是发动机的常用转速区间,也就是说,只要车子一跑起来,油底壳就会在这个转速区间产生共振,时间一长,必然出问题。
“加强筋的位置定了吗?”齐铁军问。
“定了。”李明指着图纸上的几个位置,“在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加三条横向加强筋,材料就用原来的08F钢板,厚度从2毫米加到2.5毫米。我算过了,这样改,共振频率能提高15%左右,应该能避开常用转速区间。”
齐铁军没说话,拿着图纸,走到油底壳前,蹲下身,用手指在壳体上比划着。他的手指很粗糙,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油污,但这双手摸过太多钢铁,对金属的脾气了如指掌。
“加强筋的截面形状呢?”他问。
“打算用U型槽,开口朝下,焊接在壳体内部。”李明说,“这样不影响外部尺寸,也不影响装配。”
“焊接变形怎么控制?”
“我们计划用二氧化碳保护焊,分段焊接,焊完后再做一次去应力退火。”
“退火温度?”
“550度,保温两小时,随炉冷却。”
齐铁军点点头,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方案可行。不过,焊接位置要再调整一下。你看这里,”他指着油底壳的一个角落,“这里有个放油螺塞,如果加强筋焊在这里,会影响放油。往这边移五毫米。”
“好,我记下来。”李明赶紧在图纸上标注。
“还有,”齐铁军继续说,“焊完后要做探伤,X光探伤。不能有裂纹,不能有气孔,不能有夹渣。咱们这是发动机,不是桌椅板凳,一点瑕疵都不能有。”
“明白。”李明郑重地点头。
“去做吧。”齐铁军说,“今天把方案完善,明天出加工图,后天开始试制。咱们时间不多,抓紧。”
李明带着几个技术员去忙了。齐铁军站在原地,看着那台被拆散的发动机,看了很久。阳光从车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道光柱,光柱里有细小的尘埃在飞舞,像无数微小的生命。
三年了。这台发动机,从一张张草图,到一个个零件,再到今天摆在测试台上的这台原型机,每一步都走得艰难,每一步都走得踏实。现在,它遇到了第一个真正的技术难题。解决了,就能继续往前走;解决不了,三年的心血可能就白费了。
但他不慌。搞了一辈子技术,他知道,技术问题从来都不是最难的。最难的是人心,是坚持,是在看不到希望的时候,还能咬紧牙关往前走。
只要人心不散,队伍不垮,问题总能解决。
沈雪梅的募捐点设在一汽厂区的大门口。
这是个星期天,厂里休息,但进出的人不少。有加班的工人,有来探亲的家属,有附近来买东西的居民。沈雪梅在门口支了张桌子,桌上放着募捐箱,旁边立着那块牌子,牌子上写着“为一汽职工康复科添置设备募捐”,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让工人们的伤痛有处可医”。
牌子是请厂里宣传科的老王写的,老王的毛笔字写得很好,遒劲有力。可牌子立了三天,捐钱的人却不多。三天加起来,募捐箱里还不到一百块钱。
沈雪梅不着急。她坐在桌子后面,手里拿着一本《康复医学》,慢慢地看。有人经过,她就抬起头,微笑着点点头;有人停下来看牌子,她就轻声解释几句;有人往募捐箱里放钱,不管多少,她都站起来,认真地说声谢谢。
快到中午的时候,来了个中年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工作服,手里拎着个饭盒。他在募捐点前停下,盯着牌子看了好一会儿。
“同志,”他开口,声音有点沙哑,“你们这康复科,是治什么的?”
沈雪梅放下书,站起身:“主要是治工伤后的康复。比如骨折了,手术做完了,但肌肉萎缩了,关节僵硬了,来我们这儿做康复训练,能恢复得快一些,好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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